接下來的行程是雍布拉康。
雍布拉康相傳為西藏歷史上第一座宮堡。位於乃東縣境內,興建於西元二世紀(東漢時期)。宮堡高高聳立山頭,像一座碉堡,面西而立,內有三世佛及聶赤贊普、拉托托日年贊、熱巴巾、松贊幹布、赤松德贊等歷代贊普的塑像。(唐代稱贊普為吐蕃國王)。
我們剛把車子停在山下,一大群小孩就蜂擁而至的跑過來向我們要錢。我們有了前幾次經驗,心裡早就打定主意,不管怎樣,反正就是不給。當時,我是同宇拓賓館經理的父母及她的小孩一起同遊。我們老老少少的這一群組合,像一群老江湖和鋼鐵戰士,刀槍不入、水火不進,個個訓練得面無表情,對這群天真爛漫的小孩不理不睬,視而不見,許多小孩失望的走開了......
但有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一直很頑強的跟在我身後。不停的叫我給他一點點錢,我始終裝著聽不懂。他看見我一頭被染得不洋不土的黃頭髮,還以為我是個老外,就對我不停地說:「ks . ks..酘酘」,我依然「不懂」。他開始懷疑我是一個啞巴,就極富耐心的比手劃腳,不停的擦動指頭,嘴裡不停地說:「票子、票子、票子......」
他十八般武藝都使完了,對我沒有產生任何效果。但我看他一點也沒有放棄的意思,反而黑眼珠轉動得更快。他好像想到了更有效的方法,彎下腰在路邊石縫裡摳出一朵只有米粒那麼大的小白花遞給我,我笑笑地接過了他手中的小花。
他見我有了表情,歡快的唱起了歌。他的歌聲動聽極了,難怪許多朋友告訴我說:西藏人一會走路就會跳舞、一會說話就會唱歌,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我真誠對他笑了笑,我的笑好像讓他發現了新大陸一樣。終於明白什麼都是多餘的,惟有笑臉和愛心是共通的語言。就在我們有了良好互動的剎那間,他略顯得有些緊張的表情完全煙消雲散,露一臉天真無邪可愛的笑容。
他見我的表情從冷若冰霜變得友善起來,就歡喜地跑到較遠的另外一個小山坡上,特意為我採了一朵像玉米大小的金黃色小花。
他追趕上我們的時候,我們已快登上了山頂,他滿頭大汗地把花插在我攝影包背帶的接縫上。
我們在雍布拉康轉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就一直不停的在我身邊轉、不停的笑著、不停的唱著美妙的歌......
下山了,他還是不離我左右。
我正準備上車時,一位七、八十歲的老太太駝著背、佝僂著身軀來給我開車門,並用手來攙扶我上車。這下搞得我不知所措,覺得實在無福消受。當時的狀況完全無法拒絕,這突如其來的愛,使得我很被動和機械式的從袋子裡抓了一大把一角、兩角的零錢遞給她。
小男孩見我掏出錢,一個箭步衝了過來,用普通話對我說:「我向你要的就是這個東西。」我聳聳肩做出一副很無辜的樣子說:「你怎麼不早說呢?就這麼個簡單的東西,你的表達能力實在太差了,今後要好好讀書,把問題說得能讓大家都明白。」小男孩很失落、很失望、很傷心的低下了頭,再也看不到他充滿希望的快樂眼神了。
我們的車開走了,小男孩還呆呆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我們的車一直往前開,我不停的回頭看。在我的視線裡,小男孩站在那乾渴的土地上,由大變小、由小變成了一個點,直到消失,而我的心卻越來越不是滋味,我不停的回頭、不停的回頭......
小男孩的笑臉和失望的眼神在我的腦海裡卻越來越清晰,怎麼也揮之不去,總在我的眼前晃動。
我開始後悔起來,後悔怎麼能跟這麼一位純善的小男孩開如此大的玩笑呢?
他向我要錢,也許如同其他乞討者一樣,是要將所得的錢捐作功德款,恭敬的放在雍布拉康的功德桌上,與寺院共享;也許他這一天為了等我們、陪我們還沒有吃飯,只是為了果腹而已;也許他還沒有來得及上學,就因為沒錢而失學,流浪在雍布拉康的山下,等待好心的人助他上學;也許......而我居然拒絕了他。
我曾經從「人」字的結構上,得到過啟示,我認為人字之所以這樣寫,是希望活在世間上的人,相互支撐、相互幫助、相互關懷,但是到了關鍵的時候,這樣的啟示竟然怎麼就不起作用了呢?由此看來,我以往的樂善好施是不是也有一種作態的成份呢?
回望高高聳立在純淨藍天之下的雍布拉康時,我決定寫下這段文字。其目的只有一個:期望今後的自己變得圓融和成熟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