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歲以前,每天早上,祖母都拿著一杯溫開水給我,笑著對我說:「給你喝。」
那杯水不甘不鹹不澀不苦,尋常一般的開水,滋味並無特別之處,我以為那是上一代人的生活習慣,就像西方人的咖啡,白人飲下一杯深黑色的濃香藉此醒腦,而樸素的上一代台灣人則是晨起後緩緩喝下一杯溫水,讓暖意蔓延肺腑而展開一天。
不明就裡,我這樣喝了二十年。
祖母的死因是末期癌症,儘管無藥可救,我們還是尋找各種偏方。
「至少,」母親這樣說:「可以減輕痛苦。」
病重的祖母無法如以往每日誦經,於是由照顧她的家人輪流念給她聽,偶爾,意識模糊的她嘴唇抽動,似乎跟著念上幾句。若是意識較清醒,祖母會氣若游絲地告訴我,她口渴。當時的我翻閱書籍知曉了「大悲水」,便以此為祖母念誦,拿著棉花棒沾著大悲水,沾濕她的嘴唇。
有一次,她醒來問我:「這是什麼水。」
「菩薩的大悲水。」我說。
「給你喝。」她看著我,在疲累中露出淺淺的笑容。
祖母最後還是過世了,我想那是因為我給她喝的大悲水沒有效,我的大悲水摻入太多眼淚,念誦也總在哽咽之中七零八落。
也許,大悲咒必須帶著微笑念誦才能發揮效果,在許多面對苦難折磨的時刻,我都想起祖母的大悲水,無色無味,真實不虛,是一份單純善良的情感,對我來說,便是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