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小孩漸漸有自己的生活,突然時間多了起來。我心想,有什麼事是我難以忘懷而想去做的?心頭浮現的是「畫畫」這件事。
記得小學時有一位美術女老師姓杜,她從各班級挑幾位小朋友出來教畫畫,可能是需要訓練幾位到校外比賽,我是被莫名其妙選中之一。放學後甚至暑期我都心不甘情不願地被叫去畫畫。我沒有排斥是因為她不是從基礎的素描開始教,而是直接帶我們到校園寫生,學校就在海邊,有時也帶去畫海。
她的教法很自由,唯一會反覆叮嚀的是叫我們要仔細觀察。例如,她要我們觀察校門口噴水池灑向陽光中的顏色變化,以及水噴至頂端往下落時出現的空隙──她說空隙產生動感。
在操場上,她問:「你們看司令台上的國旗怎樣?」左看右看,看不出國旗到底出了啥事,我忍不住說:「很高。」她說:「畫畫時把『高』畫出來就對了。很簡單的。」海邊寫生時,又問:「看海有什麼感覺?」有小朋友說:「很遠。」我們點頭贊成,可能我們都想到自己的父親阿公討海,一出海就好像去到天涯海角,也有一去不回的。杜老師說:「所以啊,如果你們把船畫那麼大,『遠』就感受不到了。」我們的操場鹽分太高而光禿禿的,有一次她要我們畫操場,我們呆坐半天不知該畫什麼?她笑說:「我要你們看土的顏色,不是黃的、不是黑的、也不是灰的,在陽光下它是彩色的,你們看那沙子神奇的閃爍……顏色是不是在跳舞呢?」
杜老師只教了我們一年多,我學會用心往顏色裡瞧就會瞧出彩虹,從不同的角度可以看到不同的風景。隔了一年我上國中,就憑著這一點點「本事」,在班上負責參加比賽,也負責畫了三年的班級壁報。此後升學、就業、結婚生子,畫畫這事就擱淺在心靈的角落了。
也許冥冥中跟畫畫有緣分,讓我最近有機會跟高雄市立美術館合作,針對典藏美術品寫詩,讀資料時讀到跟我同為海邊茄萣人的已故畫家林天瑞說:「看伊畫海,伊講人生嘛海海;看伊畫花,伊講世事嘛花花。」讓我心頭一震──突然感覺,其實我並沒有停止畫畫,因為我畫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