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去爬附近一座山。

這座山叫做Old Rag，屬於美國東部仙納度國家公園（Shenandoah National Park），Old Rag算是這個區域裡有點難度的山，離我目前居所大約兩三小時的車程。

下山時候，暮色漸漸深了。山路乾，坡度大，碎石滑動，我的球鞋不甚合腳，一不小心幾乎要跌倒。

穩住氣，我想起在寺廟裡短暫禪三裡練習過的「走香」，把心放到了腿上。一步一步穩穩地走。

我告訴自己，心要沉，走路的時候讓自己的心往下沉。這是奇怪的領悟：把心放低，步子卻實了。在每一個當下，每一次抬腳之前，不用眼睛張望，彷彿已經體察到山路上的碎石、體察到下坡的傾斜度……。感覺到呼吸，感覺到念念相續，在其中，漸漸得到一種貞靜。

就因為我們的心經常浮著，所以心浮氣躁？

我是極粗心的人，總是丟三落四，總在翻找前一刻還擱在手邊的東西。好友嘉琪曾經幫我試著找原因，她的診斷是，為什麼這樣容易丟東西，因為心思總不放在這個時刻手邊正處理的這件事情上。

經常神思不屬，我的心像盪鞦韆一樣忽悠忽悠就遠在天邊？或者，腦子裡跑馬燈一樣，胡亂輪轉著不只一件（其實無關緊要）的事？

我也許不是例外，除了內在的躁動，外面還有喧囂的環境，加上繁瑣的生活，許多現代人都心隨意轉，心裡充滿了雜念。用電腦打比喻來說吧，現代人是不是在無意識之間，為自己開了太多的「視窗」？

電腦本身更是最大的亂源，替現代人無法收拾的生活中又添煩添亂。每個人也因此一心多用：有時候，我們在電話的另一端，聽見別人在接電話時候，同時一邊咕嚕嚕喝水，順便回答一句隔桌的問題，同時按下電腦的鍵（上面又有幾個重疊開著的「視窗」）……，至於從msn到skype一類的即時通訊，標榜的都是這種共時性：可以同時與多方通話。

雖然電腦帶來了豐富的消息量，接收到的資訊卻可能非常片段：用滑鼠推移的閱讀習慣更助長這碎裂化的趨勢。我們瀏覽報章上的標題，然而，少有時間把一篇文章仔細讀完。這構成一個惡性循環：因為人們用滑鼠推移的方式瀏覽，先見到的只是標題，以至於，供人瀏覽的電子報上，因應讀者隨時在跳接的注意力，資訊愈來愈碎裂而標題愈來愈聳動……。

必須以加倍的努力訓練一份專注。

弘一大師說的「以虛養心」，這個「虛」的意思，正是教我們把心思從日常瑣雜之間移開，因之有了清澄的視野。其實，看弘一大師的書法，知道他達到的早已是那潛心的境界：心如潛泳，不出水面。看多了他的字，在凝神之間，確實有助於收拾散亂的心思，想他運筆多麼從容和緩，不知不覺，眼前也一片恬然。

像現在酷暑天氣，想起弘一大師寫的「無上清涼」，頓時雜念消除，露水沁過似的，心上一股靜謐的意思。

至於弘一大師生前，為什麼在皈依佛門後專研律宗，也在教導後人如何以敬謹持戒，從嚴守的規律中求其放心。用今天簡化、俗化的語言來說，這日日的基本功課包括如何收斂我們（在終日煩囂裡）難以集中的精神，沉澱自己（在眾多資訊裡）容易散失的一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