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民俗,有行將大去者,家人必定環繞在旁,一再以淚水滂沱,哭喊響大來留,來送。
我認為這是應行,當行的,不可廢的「禮」。
分析它的作用:那「發聲」是為使力的催化之劑。例如霸王扛鼎之先,就必須「吐氣開聲」而後始能淬聚力量達成運作。將逝者氣息微弱,已不能再叱吒喑鳴,那就由親近者來發聲相助,想那效應至少有二:一是這些情切的呼喊強化了將行者的求生意志,奮起最後力量,克服病苦,硬生生地收回他跨向死亡之……又或許油盡燈枯無以為繼,風前殘燭終將熄滅,這一效應的可能不大,那還有第二個效應:死亡的痛苦雖然任誰都不曾經歷過,但由生死相對,那程度很可能與出生之時相當。想想那嬰兒出生,當稚嫩的肉體離開溫暖潮濕的庇所來到人世,他(她)一定痛苦得厲害,所以哇哇大哭。(又或是一種抗議,表示對這苦多樂少的人生之行的不情不願),如果不是,何以所有的娃娃沒一個是眉開眼笑高興的樣子)。話說回來,出生時的大痛既都已過去沒人記得,也還罷了,而那與生之痛相當的死亡之痛即將來臨,如此毫無經驗、完全不能預防的恐懼實重且大,怎麼辦,就讓大家來發聲相助,助將行者還能凝聚最後的力量,忍受痛苦,安然離去。
除卻以上兩種非此即彼的效應之外,另還有著一種最能符合「袪除孤獨」人性原型的,及時發表出來的,親切、誠懇的送行之情。
每個人都是孤零零地來到人世(或許雙胞胎,多胞胎不是,但也還是有先後之別)。是以「孤獨」斯為人生宿命,終其一生所有的人都在致力於袪除孤獨。既然孤獨地來,總不能再孤獨地去吧!來到人生逆旅一行,經過了數十寒暑之後的離去,總不該再讓他(她)太落寞吧!有如來客告辭,做主人的總也該送到門口,古時候不是有十里長亭送了又送的?如今留者以發聲惜別,有如曩昔對荊軻的易水蕭蕭,白衣相訣,那是一種必應當行的禮節,最重要的是使遠行不返者能感到一種被尊重,被關切的安慰,感受到不曾白來這人世一趟。
(本專欄每隔周三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