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美學家王國維曾於其著作《人間詞話》中提出:「詞以境界為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又說:「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及「自然中之物,互相關係,互相限制。然其寫之於文學及美術中也,必遺其關係、限制之處。」
境界,其實就是意境。意境指涉創作者思想的深度與廣度;境界則在深度與廣度的基礎上,提昇為一種高度,是超越是非、善惡、美醜、好壞等二元對立的一種高度,所以王國維將境界分為「有我之境」與「無我之境」。
嚴格講起來,前者因仍存在「我」,有「我」之執著,是看得見的深度與廣度;後者「無我之境」並不是「沒有我」,而是指擺脫一切欲念,成為「純粹無欲之我」,視自身與宇宙萬物同一,因忘我而無我,且臻於天人合一,物我一體之境,比較接近於莊子的「吾喪我」的思想,意即摒棄偏執,摒棄有欲之我,進入超越對待關係的忘我境界,與萬物合一。
最後,王國維拈出文學藝術創作均源自於自然造化,但必須進行藝術加工的手續,以脫離其在現實世界中的各種牽絆與限制。
佛教中的「無我」,則否定實體的我、「我」並不成立,及沒有「我」等之意,它源自於三法印中的「諸法無我」,亦即諸法不具有「我」之實體存在的一種真理。
佛教將種種存在、種種現象,都視為「因緣和合」,並無獨立的實體或自性,例如茶壺是泥土做的,燒成一具體形象的茶壺,是人們為它暫時取的名字而已,茶壺一旦毀壞,且終究會毀壞,則所謂「茶壺」這個存在,便會消失,故說「茶壺」只是個「假名」,它無真正的實體、無真正的自性,其真正的實體即是「空」;其真實的自性也是「空」,沒有「我」這個實體存在,當然更沒有「茶壺」這個實體存在。
世人因為有「我」執,故容易生起煩惱,佛教以「假」名及「空」性的「緣起」論,視萬物皆為因緣合和,而否定「我」的存在,以斷絕煩惱。此論則超越王國維之「無我之境」及老子「吾喪我」的境界譬喻,直指事物的「本來面目」,亦即六祖惠能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諸相非相」清淨平等無罣礙的境界。
《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宋大文豪蘇東坡亦云:「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又說:「我書意造本無法」,此「畫非形似」、「書本無法」之創作論,即跳脫名相與形似的枷鎖,一超直入如來之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