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筆記固為了留下紀錄,以備遺忘,所錄之事卻多為私己的記憶,與公諸於世的文件或藝文作品畢竟不同。即是屬於私密的、旁人不能分享的部分。
有時候,我們或許可以使用「曲筆」帶過,不懂的外人自無法窺知真意,自己即十分明白。譬如在人名或事件主題,以別的字眼替代,則全文的指涉便隱入霧裡,如非當事者,絕難辨識論述為何。
但是運用「曲筆」或別的「隱語」,皆都存在一種危險,那就是所指涉事物在設定時自己十分清楚,但日子一久,容或連書寫的人也含糊起來,那筆記的功能便隨之消滅。
古來作隱語的天才像達文西之流,擅寫「反字」,天馬行空,別人絕看不懂,不過只要用鏡子一照,便歷歷分明了。
或者發明一種藥液用來書寫,乾後如白紙一樣,只待特定的「解藥」塗上,便全文現出來酖酖這也不甚保險,可疑的紙張,容易被拿來作各種試驗破解。
大約此時就有「密碼」的出現,把一切字彙全套以數字或符號編出字典,解讀的人只要擁有那冊密碼字典一查,閱讀便迎刃而解。傳輸的方法還可以公開,無論摩斯電報或廣播誦讀,敵對方面即使截獲,也不懂得。於是「破解密電」一事,成為許多諜戰故事中的精華。
我利用筆記頻繁,在各種場合隨手記寫,所載即多且雜,雖稱不上「機密」,卻也有不願人知的私己之情,想略作隱藏卻不能夠。唯一可資掩隱的,即記寫本身的凌亂無章,以及夾纏手繪草圖等等,對窺視者阻撓與打擊甚大,想像他們不久就會失去讀解的耐心而放棄了吧。
也有人慎重的將筆記本寫好鎖在抽屜裡,或者使用一種自身帶鎖的精裝本子。這些措施只不過嚇阻及增加偷看的困難,或是讓主人事後知曉有人偷看的遺痕。
這些外在的方法,以讀書人眼光看,不免笨拙,他們仍傾向於書寫中作隱語。
我讀三○年代文士們的日記,大都提綱敘寫,甚少論評,即使有,也寥寥數字。比較普遍寫的都是幾月幾日某人來;或在某處約見某。至於會面主題則隱而不談。讀起來盡是些人名/地名/日期而已,毫無趣味可言。但這些記載對當事人來說,可算是重要的座標參照,保有當下與他日回索的價值。我們不得不佩服那些文獻學者,同樣利用這些「座標」,綜合主人公的生平作為,抽絲剝繭的將一些歷史事件一一還原細節,靠的就這些在記寫當時作為「隱語」代表的時、地、人。
還有一種普遍存在的閱讀障礙,就是行文中大量使用「典故」。好處是對明白人而言,語彙簡潔卻引入大量訊息與感覺,彼此拉近。尤其出現在詩詞中,效果特佳。但對於古書讀得很少的我們,除非依賴註釋,否則全然不解其妙。加上詩的自身言簡的形式,只覺得是隱語大串連了酖酖表面上每個字都識得,卻找不出連結的意義。這麼說,典故造成的「文字障」,某方面可算是「他們之間」的專用隱語了。
依序我們進入了電腦存錄文件的時代。
一切鍵字書寫,容量無論多大,保密需要多高,只消寫完存檔時「加密」即可。任何沒有密碼許可的人,便不得其門而入。這可比有形的鎖來得保險。
在影視節目中我們常看到這樣的情節:一個不被許可的人在電腦螢幕前,企圖闖關進入加密的檔案覽看資料,不斷用推想輸入「密碼」,但幾次被指出「密碼錯誤」之後,電腦便自動關閉了。
因而在設定的隱語、曲筆等等掩蓋,在電腦書寫中皆屬不必要。你大可坦筆直書,不怕他人窺伺,除非你的密碼一旦被竊。那時候的危險便大過紙本太多了,因為這些轉換為數位的東西,無論備份、傳輸與公布的速度,大到你萬萬也想不到喲!(本專欄隔周三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