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告別式上,阿信哭得非常傷心,我肩膀借她靠著,她哭了好一會兒才止住了淚。我問她,離開我家以後,要去帶小孩還是照顧老人?她閃著大眼睛說,希望仍然跟阿公、阿媽在一起,她喜歡老人。
申請到這樣的外勞,是爸媽晚年最大的安慰。阿信這十年說的話,加起來可能不到一百句,還都是日常的吃飯、睡覺這些必須表達的,否則就低著頭,好像有一肚子的心事。我們也不多問,覺得那沉默帶著古典含蓄美,淡化李家的外顯豪放。
有一年,阿信要回越南三個月,這是十年來彼此最長的別離,媽媽無法用言語表達不安與不捨,由妹妹透過她的眼神來問阿信,要不,我們一起去越南,妳家擠得下我們嗎?阿信說,家裡種田,一家六口擠在一張木板大鋪上,「太太來,要另外買床……。」她面露難色又焦急的摸摸媽媽的臉,討論了半天,阿信願意提前一個月回台灣,回復當媽媽的「小媽媽」的職責。
這次的分離,真正考驗到我們,因專業知識不足對失智老人的束手無策,讓我們七個兄弟姊妹知曉,照顧老人是件為人子女必須要進修的一課,唯有長年陪侍在旁,才抓得住媽媽用眼神傳出來的需要,子女一味投出自以為是的孝心,對老人反是幫倒忙。
有一次,看到浴室滴滴答答漏水,我一想,不如把整個浴室大翻修,換個新式馬桶讓媽媽溫暖舒適,沒想到,媽媽和小孩一樣,熟悉的東西才願意用,不認識的新馬桶讓老人家排尿失常,當晚緊急找回舊東西,才解決一場難題。
阿信做起照顧老人的事,臉上有種溫順與體貼的恬靜,口中還哼起兒歌,好似懷中睡的,不是媽媽,而是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