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要去流浪。
據說流浪才是回家唯一的路。腦袋裡有個畫面:獨身女子穿著T恤牛仔褲,拉著行李扛起背包,揚著笑,腳底踩著雙舒適好走的鞋,它也許昂貴,鞋底安裝著氣墊吸收起腳底板與地面接觸時的壓力,增加彈力讓腳步輕盈。流浪時候的旅人一切靠自己,走過每個國度的大小街道去感受文化與生活,不做任何享受,因為信仰著人越是遠離物質不受慾望控制,越容易快樂與知足。
流浪時候的旅人在拋棄外在附加品之後,雙腳是唯一的工具,載著旅人的流浪夢行走,因此給它套上一雙好鞋當獎勵是必須的。
流浪的模樣如此夢幻,美麗得像一座殿堂,吸引著人去朝聖。企圖流浪的人也在這些人群之中,對流浪有著想像,更多時候專注在如何去實現。
兌現日是七月,已開的機票清楚六張來回。旅人一再精簡著行李內容,流浪的旅人不在安逸裡過活,要一種冒險的精彩,行李太繁瑣只是困住步伐,邁不快到不了遠方。可再怎麼精簡還是拖去不少東西,更有旅人放不下心的父母寧可挑戰海關硬是偷塞入的故鄉的土與水,怕流浪的旅人在異地裡若患起水土不服病徵,孤身一人找不到誰來照顧要客死異鄉。
漫漫的長夜飛行,在機艙上吃了一客又一客的微波餐點,有些分不清吞嚥下的食物確切是什麼,就是睡醒了吃,吃完了又只能再睡,最多是讓高空艙壓吸去身體水份後,乾渴的醒來喉嚨沙啞的艱難出聲向空服員要來水喝。
當流浪的旅人安全順利的走出機場,望見滿街尊貴B牌計程車、望見字與德文課本上長得相同,才勾勒出德國的模樣。第一個說德文的對象是街頭電車的司機、第一次掏出嶄新致使看起來不真實像玩具的歐元花掉買票,原來那些年學的德文講了德國人是聽得懂的,街頭電車司機講的funf euro有著一點北方口音,與來自南方的德籍老師有些不同。這是一個遇見的人事風景都如此新奇的地方。
申請的語言學校附上宿舍,所謂的宿舍其實是民房。德國有著這樣的機制,人們將家裡的空房間與鄰近學校做合作,專門出租給學生當成宿舍,學校負責把關民房的安全性與學生的簡單性。房東還專程到學校來接流浪的旅人,腳下的好鞋始終還沒走太多路,尤其在這個先進已開發的日耳曼國家。
房東先生非常熱情,房子一共租給七個人。語言學校課程有五周,在課程結束後流浪也跟著結束。
語言學校裡認識好多新朋友,每一個都是backpacker,歐洲大陸的青年在年輕時候都是要這樣晃一趟的,結伴的旅人們利用蹺課時間將腳步印在漢堡、柏林、荷蘭阿姆斯特丹。坐著ICE火車一站又一站挺進,歐盟的申根簽證讓旅人們暢行無阻,唯一遺憾是許多國家已不另外在護照上蓋下入境印記,可惜著少了好多來時證明。
最後一站是柏林。語言學校結業領到證書那天出發,匈牙利籍室友說她問過 房東先生可多待三天,等待她義大利籍男友從西班牙來與她會和,再一同旅行下去。流浪的旅人聽了室友的話於是開心留下行李在房間,機票是四天後下午的飛機,柏林末班車回來是晚上十一點多,睡一覺後與室友共進早餐與午餐珍重再見,正好趕著搭上回程班機。
柏林見著了分隔東西德的圍牆,見著了世界文化遺產忘憂宮,住進火車站附近的hostel,hostel只買床位不買房間,因此混著許多陌生人,互用ciao打招呼,生命這樣奇妙,腳步踏到哪裡遇上什麼樣的人都值得感謝,流浪不曾停,旅人的孤單身影裡來過志同道合的夥伴,有不同的目的地卻都同樣執著在追尋生命意義,要在流浪裡更確定自己的定位在哪裡。世界那麼大,需要更多「流浪」去畫下世界的樣子,才更知道自己處於何處該往哪去。緣份很短,甚至來不及拿起相機拍下同居一室的身影,每個人臉上都堆滿笑,那是對生命滿足的笑,眼裡有著感激與青春的飛揚。
依依不捨告別柏林,拖著一身疲累回來。一進門便見房東鐵青著臉,霹哩啪啦的一長串德文,比起學校裡德文聽力的錄音帶要快上好幾倍,卻一字一句聽得清晰,沒時間訝異怎麼德文進步神速,只知道誤會大了,只知道觸犯了民族文化,而這東西向來碰不起。
房東先生認為他只答應匈牙利室友可以多待三天,不代表屋裡其它六個人同樣具有權利,偏偏室友放出消息使得六個室友都誤會。房東先生嚴詞要我立即搬離,那場面真是不堪,從來不以為德文可以比中文傷人的,我卻寧可找來翻譯替我修飾字句。
不是存心賴著不走,卻也沒有心情辯解,只說出了對不起,然後上樓搬下二十多公斤的行李,都還記得初到那日房東替我扛到樓上,並說著:行李真重,全交給我處理。離開時候不見房東,發完脾氣後他便躲回房裡,室友在門口送我,她掉了眼淚向我說對不起,緊緊抱著我在耳邊說了很開心認識我、一定要保持聯絡、有機會到匈牙利找她酘酘之類的話語,並擔心夜已深我該怎麼辦。那個擁抱很難忘掉,有一種天涯的落寞感覺,一轉身我們何時再見呢?流浪裡,有時候代表短暫與不再相見啊,許多人事風景可能旅人這一輩子只來這樣一次。如果早早知曉是這樣的場面告別,如此匆促,我該寫下些隻字片語,而不是讓眼淚把話都鎖在喉頭一句也脫不出口。
走過那條長長的石板路,行李輪子拖過的聲音卡撘卡撘,一直想起那首中國詩詞:月黑風飛高,單于夜遁逃酘酘,那馬疾蹄步聲好像在耳邊響起,聽不見室友最後喚的:Julianna酘酘。
後來在暗夜街頭獨自走了好久,好鞋在這時派上用場,十公里路之後看見一間叫Ibis的旅館,一晚四十六歐元。坐在旅館柔軟的床上,開始回想剛才走來的路:我知道我讓自己曝露在危險裡,那時候任何人要傷害我都輕而易舉,二十多公斤的行李以及柏林歸來的疲憊讓我無法逃開。回憶很多,於是想起初來乍到時,房東說這地區很sicher(安全),我也只能選擇相信,路上佇立公用電話亭,我無法打回台灣哭訴,沒有誰幫得了我,流浪裡要具備自生自滅好生好長的本領。眼淚一直掛在眼眶,不知道是受的被誤會的委屈還是流落街頭的淒涼。走不動後我坐在行李上,路燈昏黃照在頭上,我天真以為在燈下會安全一些,homesick一瞬間湧上來,幾乎要淹沒我,然後再也忍不住的大哭一場。
流浪是怎麼一回事?流浪只是為了找到回家的路,在那些舉目無親與孤立無援的處境裡明白痛了累了可以喊出聲的幸福,明白聲光炫麗閃過之後是平靜,而誰陪著走過那一段平靜的回家的路,明白誰真的擔心你的安危。
流浪歸來,世界還是很大,想勾勒的卻變成那些替流浪的旅人們擔心的愛護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