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仔嘗了第一口冰涼的啤酒,望著斷魂河漆黑的河面,剛剛繁囂亮眼的情景,現在都被無邊無盡的暗黑取代,只有兩岸的大樓燈火明亮閃爍,彷彿在替河流守夜。
「最近,我終於知道不但要救人,而且要救心。」邱仔的眼中沒有一絲激動,他一邊說,一面指著自己的胸膛。
「想自殺的人,絕沒想到所製造的連鎖效應,遠超過他們想像,像顆原子彈,轟炸過的後遺症令人驚心動魄,我看過中年男子跳河往生後,他太太過幾天也跟著跳,兩人屍體橫躺在殯儀館冰冷的冰櫃內,兩個還在讀國中的小孩,在靈位前哭啼了好幾個小時,好像哭得流出來的都是帶血的眼淚,讓人不捨啊!」邱仔的嘆息在河面浮動著。
邱仔再喝一口冰啤酒,希望澆熄滿腹的不平,邱仔接下來說出他心中最痛、最不願揭開的傷口。
「你想知道我為何開始要去河邊救人嗎?」我當然想知道,邱仔此時又灌進了一口啤酒,讓我想起他用CPR救人的情形。
邱仔的雙眼憂鬱了起來,河面刮起一陣風,開始飄下絲絲細細的雨來。
原來邱仔十四歲女兒,兩年前談一場戀愛,情節和任何一個青少年會遭遇到情況一樣,但每個人承受程度不同,邱仔女兒喜歡的男孩,竟愛上了她最好朋友,兩人親熱結吻時,還被邱仔女兒撞見,那天下午五點多,邱仔女兒揹著書包和一顆破碎的心,失魂落魄來到斷魂河邊,當者夕陽與許多路人的面,躍進波光潾潾河水中。
邱仔當大半輩子救生員,在游泳池、河邊及海灘,他救了連自己都數不清的人命,但是,這次就是沒有從奈河橋把他的女兒拉回人間。
邱仔趕到斷魂河岸邊時,女兒已被人拖到草坪,滿臉的泥汙,他差點認不出來,他還帶著毛巾把女兒臉顏擦乾淨,就算她早已斷氣,他根本不放棄,一次又一次奮力地把新鮮的氧氣,急速灌送到女兒的肺部,邱仔吸氣、呼氣,早已滿臉脹紅,還不斷趴下送氣,直到旁人發現不對勁趕緊把他拉開酘酘
「女兒啊,你為何不想呼吸人間的空氣了呢?」
邱仔抱跪在地上痛哭許久,鼻涕、淚水滾流臉龐,他開始嘔吐起來,甚至想把五腑六臟統統統吐了出來,邱仔覺得上天在一瞬間,從他身上剖走一大塊血肉,那種痛,痛到魂魄深處,全身像被電擊般難過麻酥,無法動彈。
邱仔後來到河邊,一口氣等了七天七夜,希望頭七時,能看到女兒魂魄游回岸邊,與她痛哭告別,但邱仔沒有等到自己的女兒,他等到另一個少年,那天傍晚同樣五點多,同樣的背景,夕陽貼映著拱橋,他看到少年頭也不回躍進河中,與她女兒一樣決絕。
邱仔趕緊跳下河去,把少年從湍急河流中拉到岸邊,這才發現尋死少年,竟然是女兒為他跳河的男同學,他淋濕的平頭還有迷茫的眼神,讓邱仔看了不忍,原來少年受不了內心騰磨,選擇和女兒一樣自絕道路,他摸了摸那個濕滑的少年平頭,很想痛罵,又覺得好像沒必要。
「那時我想,或許真尋覓到女兒的魂魄,她要我持續在河邊救人,從生死邊緣搶救那些迷茫的生命及靈魂」。
邱仔喝下最後一口冰啤酒,聽了他的故事,我的心情有點溫熱起來,那種情緒一直紅熱到眼眶旁邊。
從此以後,邱仔每天下班後,就騎著吞吐黑煙的摩托車,穿越過黃澄澄陽光與湧動車潮,來到斷魂河邊救人,他把每一個他救回的人視為自己親友,他說,救不到自己的女兒很遺憾,但他可以救更多人的子女。
雨大了起來,邱仔和我一邊跑到停車場躲雨,他一邊喘氣說,現在只有他一人在河邊守望救人,力量有限,他最希望,自己從死神搶救過來的這群人,能和他一樣,開始伸手挽回下一個想自殺者的生命,最好讓這些人集合起來,成立一支「守望者」義工隊,每天在固定時段,在斷魂河中下游的岸邊,進行巡邏,救多少人算多少人。
「這是我的理想,讓每個人站在他最佳的人間位置守望,就會減少許多生命的沉落。」
邱仔那晚說的最後一句話,輕輕巧巧走進我的夢中駐紮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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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調離警政採訪路線有一段時間,碰到邱仔的機會減少了,都從報上或朋友那邊得知邱仔的消息。
邱仔在這段日子,終於完成他的心願,他果真把他救過的一些人說服,訓練他們學會游泳,更成立「守望者」志工隊,在斷魂河綿長的河岸,展開搶救自殺者的工作,報上更大幅報導邱仔的故事,說他雖然失去了女兒,卻因邱仔搶救跳河者的大愛,讓邱仔擁有了更多的兒女、親友,這其中包括他救過的女兒男友郭永達,還有那個他救活的女子劉秋華。
我那時以為可能沒機會見到邱仔了,但是想不到那天,滂沱雨水扭曲了天地的那一天酘酘
那天夏日午后,連綿無盡的烏雲集結大批部隊,在這個城市上空進行灰黑色的陰霾軍演,隨後轟然巨響,天公劈出一道一道的銀色閃電,將世界切出黑暗與光明兩個世界,不一會兒功夫,一大盆一大盆的雨水,就這樣被天神潑用力灑出了天際,往地面直瀉沖擊而下,雨水嘩啦嘩啦打到人身上,讓人嘶喊震痛,大雨這一下,不休息也從不睡覺,將整個天地擁抱成滿臉濕意。
雨聲如同大海的潮聲,波濤洶湧而來,進入黑夜後,城市成為流浪於大海的一葉扁舟,搖搖晃晃,隨時有翻覆的危險。擔任記者多年,說實在的,對下雨這檔子事,有銳不可擋的敏感,一聽雨聲大小,就會知道隔天會不會有水災,就在雨水滴答滴答的催眠聲中,矇矇矓矓地睡著了。
隔天清晨,捶擊這個城市的巨大雨聲,把我重重喚醒,耳旁還有一隻像小蜜蜂的呢喃聲嗡嗡鳴著,原來是上級長官特派員打來的電話。
「快快快,快起床去跑新聞,大雨把附近所有的河川都搞大肚子了,每條溪流狂飆溪水沖積的速度,你趕快去斷魂河岸邊,河水快要沖毀堤防了,警察在那裡疏散人群,快去快去。」特派在電話中大聲嘶吼著,深怕大雨滂沱聲掩蓋了他的聲音。(五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