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在旅遊中會見到另一個自己,也會觀察到同團的人們有異於平日謙謙君子形象的另一個面目。最近幾年,我每年總要挑一些時間,離開現有的環境,讓陌生的國度、陌生的語言、陌生的風俗民情刺激陳腐的思考。拿起行李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關上既定生活的門,開啟另一扇門,拋掉自己,活在新鮮裡,腦袋裡更是不存放平日的工作行事曆。放空,是我裝新的體驗的開始。
大陸旅行多是看古人的遺產。文化歷史留下太多商機,給後代子孫享用不盡,這次我來到山東,曲阜的孔廟孔府孔林已非昔日風貌,過多的遊客已經使風景不再幽靜。二千年前的聖者,只活在論語裡,靠許多有志之士加以宣揚。然而,二千年後的後代子孫另有圖謀,他們在古人留下的智慧裡,發酵出更多的商機。
來到最現代的青島啤酒廠,古人留下的釀酒技術,小麥加脾酒花、進入糖化工程,採用嶗山的泉水,清淨水源釀造出清冽的啤酒,現在還用的是德國人運來的機械,大型的不銹鋼圓統裝上三百年才喝得完的酒量,豎立在一起,像是重要軍事機地,不容一絲不茍。銷售世界各地的青島啤酒帶來的大企業形象,宣告著現代化的管理技巧與最現代化的腳步,趕得及世界的運轉,並占下一席之地。古人,早已被遠遠拋在腦後。
站在二樓觀景窗,往下一望,七條生產線正在運作,從洗瓶子,裝酒,瓶蓋,然後整整齊齊排隊進入包裝,機械手臂一抓一伸,就把紙箱折好,擺在十二罐酒瓶下,一拗一折,就是完整一箱,被堆疊起來,整整齊齊上了車,進入賣場。這其中,空瓶若有瑕疵,就會在輸送帶運送過程中自動破裂或是丟棄,像是最完善的自動淘汰機制,適者生存而不適者即被排除在正常的生命之外。
我感到這整個生產系統彷如模擬一套上帝安排的生命規則,每條靈魂如同酒瓶,進廠之後,記憶被清洗乾淨,外觀一模一樣,排隊站在一起,順著隊伍前進,被包裝、分隔,進入生產的流程。每一條生產線是一個品牌,六條線則是六道輪迴,各自在自己的軌道上前進,等待再等待,等著投胎,等著被最後一道關卡,點名,某甲到臺灣,某乙為男,到美國,某丙為女,到歐洲,某丁為男,非洲。有人貧有人富,有人趕上時代,成了英雄,也有人生不逢時,感嘆命運悲涼。而有的為畜牲,卻是人們寵物,食魚翅嗑鮑魚,除畜牲的形體之外,待遇與富人無異。也有的在熱炎炎的沙漠,成了一頭馱人的驢。六道之中,各安性命。
不變的是輪迴的腳步不停,各人的善業與惡業功過,不斷在善與惡中徘徊著,也就註定在六道輪迴中轉換不同生產線,卻還在輪迴裡。或許有時,隔著不同生產線,還可揮揮手,與前世父母、累世親友錯身而過,在眼神交會之後被推擠著前往不同目的地,一奔前程,再不回頭。青島出產啤酒,六道出產人鬼畜。
而過去,似乎自己也曾經過這一道道手續,仰口喝了孟婆湯,一把冰涼澆熄恩怨情仇,一縷清靈與千千萬萬靈體排隊等待,再來入境人間。
到一個陌生的國家,出生。重新學一套語言,西方或東方,英語或是德語,土話或方言,然後由人們灌輸生存使用說明書,標上許多可以與不可以,一張白紙學習的是屬於出生地的風俗民情與價值判斷,原本乾淨的瓶身漸漸被注入新的液體,填充所有空白。新的一群親友有些似曾相似,也有些冷漠如路上匆匆行者,在一個看似新鮮的環境社會中,建立一條新的生命軌道。
我來人間,套上名字的符號,這條生命已經走過數十年頭。回頭一看,彷如大夢,過去的不再來,錯誤或是得意,都已成為過去,只在記憶裡劃下一撇。年少輕狂不懂事,也已經被懊悔洗淨,沉澱的心靈中,有歲月累積的超越與成熟。像我屢次出國,從青澀與恐懼,到如今的安然自若,熟練使人對於環境放鬆,也使人對突來的事件建立穩定的處理態度。生命也不過如一場旅行,生與老,是旅行的起點與結束,病是突如其來的事件,老則是時間玩弄的把戲,警示人們勿磋跎光陰,及時把握這趟旅程中所要學習的課題,以免到了終點,無法驗收,無法回家。
其實,肉體會老,人心不老,站在原點看自己,一顆心始終如一,佛性本就在那裡。從出境到入關,從出國旅遊到回國,我還是我。變得是外在形體與環境,不變的是恆恆不動的靈性。旅遊之處本非故鄉,也就無所留戀,玩夠了就該回到溫暖的家,對我而言,人生不過是某一個旅行,我在旅行的中間點,將來始終要回家。死亡是生命的終站,對每一個人而言,都是必然的結局,有何可嘆?
或許我也不過再回到生產線,站立排隊如空酒瓶,等著下一場的旅行,也或許有一天,我會站在高高的景觀台上,看六道生產線的輪轉,在逍遙自在的天地裡遊賞,就像現在,背著行囊,旅遊至此,同時在古今間穿梭,在現代與過去中賞遊。而我是遊客,不是主人,我是天地的遊子,不是六道中的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