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早年喪夫,中年喪子,獨居十多年,日子倒也安閒自在。七十六歲那年,大女兒接去奉養,才幾個月,手頭一點棺材本就被「借」光,婆婆不甘心,跟女兒大吵。
一天,爭端又起,大女兒盛怒之下,收拾衣物,叫輛計程車,把媽媽攆走。
小女兒沒找大姊興師問罪,反而勸媽媽算了,就安心住我這兒吧。母女倆恬恬靜靜,過著簡單知足的生活。幾年後婆婆中風,小女兒家裡沒有人手照料,婆婆也堅持不願麻煩人,因此住進護理之家。這些家事,妹妹都寫了信告訴大姊。
帶水果點心餵食,推出去散步曬太陽,添換四季衣物,接回家團聚,看病住院繳費,小女兒一肩扛起。父母子女來到這個時空相會,就該盡心相待,無怨無悔。她衷心認為。
七年後的一個早晨,護理之家出現一位戴大口罩、寬沿帽的神祕女子。大女兒終於出面認媽媽來了。怪異的打扮,引來無數詫異的眼光。
對媽媽來說,淚水過去了,浪子回頭金不換。
可是,大女兒來是來了,不陪媽媽,淨跟腦筋反應還不錯,情緒卻不太穩定的婆婆們交頭接耳,批評這裡不對那裡不好,指責照服員,找負責人理論,弄得工作人員戰戰兢兢,頭疼不已。又四處向人說,我把媽媽奉養得好好的,妹妹精神有問題,把媽媽強行帶走,害我幾年都找不到,誰知竟是送到這個鬼地方。不待說完,早已經哭得驚天動地,演技實在精湛。
雖說很多記憶都跑掉了,婆婆心裡還是明白的,只是,怎麼好把封藏箱底的真實檔案拿出來說明白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小女兒從照服員那聽到不少無中生有、被曲解的故事,由最初的忿怒,漸而感慨、悲憫。
這個世界的真實面,本來就常因主觀情感,而把事實扭曲,重新創造一個自以為合理的影像,來掩飾犯下的過錯。罔顧手足之情,恣意詆毀,並不意外。
兩年了,大女兒仍然編著謊言,重複向周遭人散播,小女兒決意不多加理會。生命碰撞時,即使血緣同脈,也因因緣不同,有的契合,有的一輩子兜不攏。世相真假不過如夢幻泡影,反觀自心,無愧無怍,紅塵貪瞋癡慢,由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