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靜靜坐在輪椅上，不言不語的望向窗外夕陽，表現了失智後期的優雅，越南來的阿信緊緊靠在她身邊，給她全天候的安全感。

這樣有兒女和看護環伺的幸福晚年，應該是媽媽年輕時始料未及的。我記得小時候她總日夜長噓短嘆，怪七個孩子對爸爸太過偏心，自己卻沒撈到半點養兒育女的功勞。

若要比較爸爸和媽媽對我們七兄妹一生的影響，媽媽的確大半時候生而不養，養而不育，我們之所以能夠力爭上游地普遍受完高等教育，並且各自在專業領域奉獻社會，主因全在自立自強，從來不需長輩指導提攜。爸爸終年在南部辛苦賺錢養家，天真而不知人間愁苦的媽媽，卻糊里糊塗地三天就用完他整月薪餉，而後也找不到適當方法來解決兒女的嗷嗷待哺，當時日子的確艱困到了極點，七根小草缺水灌溉，差點枯萎凋零。

所幸我們懂得自立更生，當社會給予機會，我們緊緊掌握，化成力量，如今再回頭來照顧父母晚年，以成熟的心智和足夠的經濟能力無怨的回報。

其實，世事如梭，這麼多年來，媽媽年輕時代的糊里糊塗早已絕塵在時光的巨輪之後，多半已忘了，依稀的些微記憶，也不足以挑起任何遺憾。母親節前夕之所以又想起母女間這許多慘淡，是因為家裡來了一個八十歲的勤務兵，昨兒帶著蘋果來探望媽媽，看到我先敬了個軍禮，恭敬的大叫，三小姐好！

「李家三小姐」，這屬於童年的貴氣稱呼因此讓我思想起家族也曾擁有的輝煌。在楊梅那前有庭園，後有山水的大宅，家裡有六個勤務兵伴我們兄妹長大，聞著後院的胭脂花，吃著老兵磨的豆腐，再爬上芭樂樹摘芭樂，構成童年的家族繽紛圖騰，想起來，總是令我心馳神往。

說來，糊塗媽媽的敗家和忙碌爸爸的離家組成的十口之家，也的確讓我們享有過歡樂與富足，只是不長，中間插進一段艱困，折磨著孩子的成長歲月。

媽媽，屬於您的母親節又到了，無語的沉思中，有沒有存在我寫下的這麼一大段？天下的媽媽不一樣，您因養而不育，反倒孕育出七個堅強如大樹一般的孩子。我們兄弟姊妹都深深了解，媽媽，您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