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駐站作家--讀牆

司馬中原 |2005.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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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小時刻,生活在故鄉小鎮上,那是在宋代就興起的古老集鎮,留有許多老房子,大多是明代和清代的建築,瓦脊上苔痕滿佈,還生長出尺來高塔型的瓦松,自然成為野鳥的林子。大塊的青磚古壁,何祇是留下風痕雨跡,根本是被極重的鹽霜浸蝕,非但磚皮脫落,連磚心也蝕出無數形狀不一的孔洞。

街坊孩子們興出一種「摸牆認戶」的遊戲,我們把每一家的牆壁,當成一張張蒼老的人臉,不同的孔洞痕跡,就是他們臉上的皺紋。參加測試的人,先被黑布蒙住雙眼,帶到某一家,要你把手貼在牆上,喊一聲:「開始」後,參賽者就可以緩慢的摸著牆走,一面走,一面要報出那家住戶的名字,比如說:「這是老亍家絲貨店、高家飯舖、徐家南北貨行、王家布莊、陳家醫院、范宗家茶樓、邵家醬園、協和酒坊……」,誰摸對的家數最多,誰就是勝者。但這種「摸牆認戶」的遊戲,不久就結束了,因為產生了一位超級的摸牆專家,那就是年齡最小的本人。全鎮六百五十七戶,我都能閉著眼摸出來,而且,他們的關係位置,我背得滾瓜爛熟,從沒出過任何差錯。我有一個小秘密,從沒對人講過,在我的換牙期,每脫落一粒乳牙,我都小心翼翼的把它藏在不同的牆洞裡,只要有空閒,就摸著古牆沿街蹓躂,和我掉落的牙齒約會,這樣久而久之,對牆的感覺,便越來越親切熟悉了。

小鎮坐落在平原上,山和海都只是想像中的事物,偶爾會見到大群鹽販,推著會吱吱響的大六合車經過街頭,他們歇車打尖時,會跟圍觀的孩子們講山講海,講煮海為鹽的故事。

而窮困的荒鄉,大多人家吃不起白晶晶的大粒海鹽,他們會從乾河溝挖取帶鹽分的鹹土,曬成細粒的小鹽,小鹽帶有苦味,但無須花費,被人普遍使用著,因此,我忽然體悟到古老牆壁被嚴重浸蝕的原因了,每面牆的牆根,都凝結著一層細白的鹽霜,經風吹日曬,鹽氣蒸騰,像雕刀般的鏤刻磚面,年深日久,形成無數坑凹,非但外牆如此,老屋中的粉壁也斑駁不堪。

也不知為什麼,我不單迷戀上那種古老的牆壁,更迷戀上許多頹圮、荒涼、殘缺的事物,比如落光葉片的老樹,殘缺的陶器、乾旱龜裂的土地,荒廢無人的宅院,它們像是一幅幅奇奧的畫境,畫出我所難解的、歲月的容顏。

我在獨處時,習慣把牆壁的斑痕當成書讀,或是當成畫看,在一片斑駁中,隱約浮現出各種奇幻的影像來,有些像樹、有些像花、有些像飛鳥、有的像佝僂的老人、有的像狂奔的怒馬,這塊像馱糧的毛驢,那塊又像昂首的公雞,……我在現實生活中所接觸到的,在古牆上幾乎都能找到,也許那是童稚期的移情作用,或是我過分敏銳的幻想。

我從不把讀牆的感覺對任何人說,正如我在不同牆洞裡收藏乳牙一樣,那可是我生命中獨享的秘密,至少在當時,我確是這樣想的。

稍後不久,在漫天烽火離開故宅,我見到了更多樣的牆,自然頹圮的牆,被轟炸成斷垣殘壁的牆,叫烈焰燒成焦黑的牆,渾身彈痕洞孔,依然屹立的牆,在餘煙未熄的西風殘照中,展現出戰時的悲壯和無告的蒼涼。

戰爭彷彿是一匹魔性的怪獸,用噴火的大嘴,銳利的鋼牙,吞噬著無數的城鎮和聚落,我獨坐在殘磚碎瓦間,癡癡呆呆的,彷彿聽到曠野的風和那些牆在絮語,又變為呼嗚呼嗚的哭泣。殘陽入崦,抬眼望不見炊煙,祇有一群烏鴉在不遠處嘈聒,我突然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變成一個空洞,空洞中又塞滿了迷茫。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命歷程,就像每面牆都有一張不同的臉,多多少少留下一些痕跡,於今,我還在珍藏著一顆顆掉落的老牙,不再把它們塞進老牆的洞穴,而是用雙氧水清洗後,把它放在一只玻璃瓶裡,放在書桌上,和它們朝夕相親。童稚期想像中的山和海,我都看遍了,我恆常懷念的故宅,早已化為塵土,而我在許多不同的國度旅遊時,仍然不改讀牆的癖好,其實,在不知不覺之間,我自身已經變成一面滿身斑剝,滿心坑洞的古牆,讓後世的孩子們去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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