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公超先生在暨南大學當西洋文學系主任,是在鄭洪年重掌暨大後的一九二七年至一九三三年間的事。他是廣東番禺人葉恭綽的侄子,恭綽無子,乃以公超為子,故至今人多稱公超為恭綽獨子。
恭綽為人頗熱中,曾受知中山先生,飽讀線裝書,又茹素,又念佛,又寫字,又填詞,聰明絕頂。他還當過中山先生的高級幕僚,但無時不流露於言談聲頦中的,卻是「如假包換」十足北洋官僚的葉總長。他嘗因此自命為交通界領袖。他的部屬稱呼他為部長時,絕沒有稱呼他為總長時過癮。
一九五年間,他淹寓香港時相當窮,有人問他黃梨洲、王船山、顧寧人三人的成就時,他說:「如今要做黃、王、顧都做不到呢,不但握政權的不容許你,而且顧寧人還有他的外甥徐乾學宰相掩護他,照應他呢。」這話無異在流露「有事於太廟」的北上心情。他雖然患有腎臟蛋白質尿的不治之症,在風燭殘年,行將就木的晚年,竟飄然一葉,墜向燕山去了。因此,公超也曾為這事,大義凜然地反對他這一長輩。
他和鄭洪年原是交通部的老同僚,公超在鄭洪年的眼中,自然是忝屬子侄的後輩了。據說那時公超剛從英國回來,年紀也相當輕,多說也不過是廿七、八歲左右。他之所以會出任暨南的西洋文學系主任,既有因緣,自然是順理成章的事。但公超畢竟是有才氣的人,他把暨南的西洋文學系辦得多采多姿、有聲有色,無負於鄭洪年對他的倚重。
葉公超先生早年曾在天津南開中學讀過書,俗語說:「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廣東人說官話。」公超是廣東人,卻說得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其來有自。他與周恩來不但是同級的同學,而且還是同宿舍同住一室。造化弄人,冥冥中似早有安排。
公超畢業後,即以南開中學文憑出國赴美,好像並未在中國讀過大學。他的大學教育,是在外國完成的。首先,他進入美國哈佛大學專攻英國文學,獲得碩士學位。後來,他又轉往英國。有人說他在劍橋大學作研究生兩年,但在我們同學中傳說的,都說他在英國牛津大學念過書。總之,他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
另外,暨南同學只知道葉崇智,而多不知葉公超。他的原名是葉崇智。他的英文名叫「喬治葉」,後來他當外交部長,大家都稱葉公超為「喬治葉」。其實「崇智」者,喬治的洋文諧音也。胡適和徐志摩輩在滬創辦《新月雜誌》,聘公超為特約撰述人。他對於英美文學作品,戮力翻譯,盡量介紹予國人,當時每發表譯稿必署「葉公超」,譯人始知有葉公超其人。他雖然翻譯了不少名作,惜未結集出版。
公超先生能授英國古詩,唯獨專於密爾頓與丁尼生兩家。其講書尤好考據,往往一堂五十分鐘的課,常常為了一個字,引經據典而耗去。
公超先生也好打橋牌,如果打了一夜牌,則上課照例不講書,只叫同學口試,或聽同學讀一章節。他最注重發音,如果發音有誤,必照例須挨罵。他動輒以英國語音學家坦尼爾瓊斯教授的字典為標準,所謂英格蘭有教養者的發音。即使是女同學,如發音惡劣,亦不稍假以詞色,直言斥諷,入木三分,那被罵的女同學也常常直立以巾掩面,甚至有淚不可抑者。因此,我們往往都知道他的肝火之所由來矣。
據同學間的傳說,他和張奚若、金岳霖,都曾是梁任公長媳梁思成夫人林徽音女士的石榴裙下不二之臣。公超先生原係廣東世家弟子,少爺氣味也相當濃,他有煙斗收藏癖,在暨南時,就時常咬著不同型式的煙斗,據說他收藏的煙斗有百多支;他的西裝也不少,有人說他有九十九套之多,大概是誇張其辭,過分渲染。他的衣服整齊、頭髮梳得服貼,風度翩翩,顯得瀟灑、飄逸,十足像個紳士;他識碑帖、古董、字畫,他家藏的唐朝褚遂良真跡《陰符經》,十多年前,他做外交部長時,就曾在台北影印出版。後有沈尹默長跋,是他求他所作的,因為沈尹默對於褚書稱為海內第一個最有心得的人。做官仍能不忘文藝,其不脫書生習氣可知;他也喜歡寫字,畫幾筆所謂文人畫,他還將歷年所作的書畫,託香港友人在港開展覽會,頗有所獲。
一九三九年間,他曾到新加坡任重慶中央政府的特派員。那時,郁達夫在新加坡編報,後來還兼了盟軍情報部工作,據說是由於他和郭泰祺推薦的。在這期間,他曾奉蔣夢麟之命,取道安南、香港返北平一行。為了保存北大的書籍器材,請周作人做「地下工作」,因為那時周作人已受日人監視,不能作西南行。他喬裝粵商過天津,頗受日本憲兵的盤查,受審多日,始予放行。殊不知後來他在台任外交部長時,居然和日本外務大臣稱兄道弟,也都是始料不及的事。(上)
(廣西師範大學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