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念舒
我知道，不管我多麼受到干擾，這座山谷原是這些動物昆蟲的家。
我，才是訪客。
山居清幽寧靜，利於寫稿沉思，偶也邀一些好友共賞美景、喝茶吃飯，朋友們也都欣羨我的山谷、我的家。好友難得相聚，然而不請自來的訪客卻是應接不暇，尤其是春秋兩季賞花賞鳥的各路人馬。某個清晨竟有人衝到我陽台前，還開口問：「這裡有人住喔？」我瞠目結舌地愣在一旁；也碰見過夏夜裡採集生物的大學生；幾個人手持電筒摸到我這條隱密的下坡路，漆黑裡相遇，免不了彼此都嚇一大跳！
終於受不了總是被動遭到襲擊，便寫了一塊警示木牌掛在山路旁入口，用紅漆寫上：「此為私宅，請勿擅闖」，看著有幾分威武，令我十分滿意。幾天後證實完全無效！
趁著怒氣高漲，第二塊牌子便加強語氣，訴諸法律，寫：「此為私宅，不是公園，請勿擅闖，違者報警」，心想這總能擊退一些白目的路人吧！唉，沒多久在露台上看書時，竟迎來一隊人馬，為首的一位男士東拉西扯地說認識這山上的某某人，問我的房東是不是誰誰誰？……我拉下臉，冷冷地回道：「抱歉，我不認識你說的人，這裡不便接待。」心中不禁暗想：我國實施的九年國教竟如此失敗嗎？
思考再三，換上第三塊牌子：「毒蛇研究所，歡迎參觀。入園費$1000」。嘿嘿，這回安靜了好些日子，但依舊不能全面防堵這些不速之客！
某日靈機一動，撤下了木牌，在入口處拉起一條繩子，什麼字都不寫，咦！竟然大半年沒人下來！大約一條繩子反而更啟人疑竇，讓好奇者止步。
人還算是好應付的，就算看不懂木牌上的字，還是能解讀我的臭臉！同一批人並不會來第二次。但其他訪客可就不同了！
這山屋是房東隨意亂蓋的，水泥牆處處裂縫，門窗也都無法緊閉。剛住進來時，客廳的兩扇大落地玻璃門沒有紗門，後來終於裝上了，但關紗門其實是關「心酸的」。細腰蜂、泥胡蜂經常從紗門縫進進出出，其他體型更小的蚊蠅、跳蚤、小黑蚊就更不用說了！中型的昆蟲也關不住：臭蟲、喇牙、秋天的椿象、雨後的飛蟻……有一年，為了躲避寫稿時的小黑蚊叮咬，只得躲在蚊帳裡打電腦，那景象真是滑稽！
某天在浴室門框上看到一隻細腰蜂，平日最討厭這種蜂！一早打開落地紗門想迎接朝陽，這群流氓就呼朋引伴、肆無忌憚地飛過我頭頂、繞過身軀，飛進臥室、廚房、書房……，如入無人之境。牆壁上緣、各種櫃子內的角落、連家電鎖螺絲的凹處都讓牠們用泥給封上，在裡面產卵。
山居一年後大掃除時，發現到處是蜂窩，掃了兩畚箕：沒有門的書櫃、沒關緊的抽屜……幾乎所有見不到光的隱密處都會被牠們相中當成育嬰室。某次要穿一件吊掛在牆上的衣服，手一伸進袖子就覺有異物！天哪，連衣袖也被寄居了。最煩人的是，寫稿或安靜地思考時，牠們歡快地飛到你眼前亂晃、打斷你的思緒，攪擾你的情緒。
但早上看見的這隻細腰蜂不太一樣，不像其他同胞精力旺盛地到處亂飛，而是爬在浴室門框上，仔細一看，牠的左邊翅膀黏在前腳，左後腿也斷了，難怪不能飛。見牠蹣跚地爬行。這樣的一隻殘廢蜂在族群中要如何生存？一邊想著一邊拿了一本書讓牠爬上來，放生到陽台外的樹上。繼而再想：如果蝴蝶的翩翩飛舞是芭蕾，會不會有一天我可以欣賞細腰蜂的街舞呢？
時序入秋，陽台上的夜間訪客經常有癩蛤蟆，趴在紗窗上的蛾類是牠們的秋季盛宴。有癩蛤蟆就意味著很有可能有房東說的那種「長長的」。起初聽不懂什麼叫「長長的」，後來才知房東怕蛇，甚至不敢直呼其名。果不其然，某天就真的出現一條美麗的青竹絲！牠靜靜地盤在陽台熱水器的瓦斯旁，驕傲地翹起鮮紅色的尾巴。照以前的老辦法，我拿棍子輕輕敲敲地上，跟牠說：「對不起，我暫居在這裡，我有養貓咪，避免你們互相傷害，拜託你去別的地方，感激不盡。」
兩年前，我的十七歲貓咪忽忽去當天使了，每天心裡空蕩蕩，像遊魂一般，晚上多半歪在沙發上看書打發時間。好幾次聽見沙發後的書櫃有些怪聲，且偶爾聞到不尋常的臭味。有一天下定決心要移動那個大書櫃，看看後面究竟有什麼。那可是大工程！先移開沙發、將櫃子上的書搬至客廳一角，再一吋吋移動那高一米八、寬一米的大櫃子。挪開了約有二十公分，往裡一看，嚇一跳！地上滿是衛生紙、布屑、還有一隻我遍尋不著的襪子，是我最喜歡的襪子！臭味也來自此處，應該是尿味。想了想，知道了！我家遭米奇攻陷了！
山居二十年，換過不少山頭，從未遭過鼠患，大約忽忽貓還是盡責的，我熟睡的夜晚，牠都為我奔忙著。
第一個想法是去買黏鼠板，生平第一塊黏鼠板！放哪呢？五金行老闆說放廚房角落，並且囑咐旁邊要放些花生。第一天晚上回家，戰戰兢兢往廚房角落看，什麼都沒！第二天、第三天、都沒！第四天，剛進門就聽見廚房有聲音，走近一看，一隻小小的老鼠在板子上緊張地掙扎，就快掙脫了！我更緊張，既怕牠脫逃，又怕牠愈黏愈緊。匆忙去拿了個大夾子輕輕拎起牠的小身體，怕把牠夾受傷，往山谷裡抖一抖，抖開了！跟牠說：「去吧，別再回來囉！」接著把屋內所有縫隙死死堵住。浴室下水口沒有落水頭，直接就是水管，找來一個重重的大碗倒扣住，心想這樣總不會有東西上得來了。
幾天後，正熟睡間被一個特殊的聲音吵醒：「框框──」尋聲找去，原來蓋住浴室下水口的大碗被什麼東西往上頂，「框框、框框──」」會是什麼？應該是小米奇無誤！立刻換上一塊大磁磚！
沒過幾天，睡覺時又聽見客廳裡有聲音，完了！牠又回來了！怎麼辦呢？不願再用黏鼠板，不想再看見牠掙扎的模樣。換捕鼠籠吧？又去五金行買回生平第一個捕鼠籠，回家研究半天不會用，彈簧跳不開。試驗好幾次，終於彈簧門可以關上了！照樣在裡面放了花生，老闆說花生最香！
一周後的黃昏回到家，廚房果然傳來吱吱叫聲，抓到了！靠近時，牠緊張地上下亂竄，我完全不敢仔細看，心裡砰砰跳，回到客廳試圖鎮定一下。抓到了，可是心裡又難過又著急。那天晚上寒流來襲，還下著雨，牠又餓又冷又害怕，該怎麼辦？拿些什麼給他吃？
決定先將牠拿到上面露台的儲藏室，那裡沒風沒雨。因為不忍看牠，用毛巾把籠子罩上，一方面也可保暖，再給牠塞進一些餅乾。放好之後，回到室內，心裡一直跟老鼠說：「對不起，小米奇！你要好好的，平平安安度過今晚，明天我會給你找個好地方。」
隔日一早，擔心牠是否安好，趕緊去籠子旁聽聲音，還好，牠活繃亂跳！把籠子放上機車，一路騎到山下公園的垃圾桶旁，許多遊客會在這邊吃便當。打開籠門，牠一溜煙跑了，我在心裡說：「去吧，這裡有好吃的！去吧，不要再回我家了！」
我知道，不管我多麼受到干擾，這座山谷原是這些動物昆蟲的家。
我，才是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