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念慈

記憶中，每年母親總會幫我們請幾天假回外公家。一踏進老厝，母親便脫下高跟鞋、戴上斗笠，還拎著兩個紅色塑膠水桶，然後消失；當姊弟倆吵著要找媽媽，外婆便指一指那片猶如龍貓森林的綠色棚架：「乖，媽媽去摘『敏豆仔』。」

外婆的閩南語尾韻上揚，母親和我也是，那是高屏地區獨有的腔調。

在植物學的記載裡，敏豆原產於美洲，明末隨著大航海時代的浪潮輾轉入中土；而民間傳說馬偕博士將其帶進打狗（高雄），當地人好奇詢問這是何物，並將英文「Bean」落地生根，成了俚俗親切的「敏豆」。

敏豆別名四季豆、菜豆，雖稱菜豆，卻非彼菜豆。相較於敏豆的「洋派」，真正的「菜豆仔」其實是長豇豆，外型更加細長，垂掛在藤架上，別有一股蓬勃的鄉土氣息。明清之際詩人吳偉業作〈豇豆詩〉：「綠畦過驟雨，細束小虹霓。錦帶千條結，銀刀一寸齊。貧家隨飯熟，餉客借糕題……」描寫雨後的菜園裡，菜豆仔帶著水氣，在陽光照射下，色彩靈動而充滿生機；接著形容其攀藤如千條錦帶，在主婦手裡又被切得整整齊齊如小銀刀。對農人來說，豆子可能沒有詩人想得那樣浪漫，既是三餐溫飽，又帶著人間煙火的氣息。

這讓我想起母親說的，她不在家的日子，駝背的外婆負責摘採，而當時年過古稀的外公則要推著腳踏車，翻過大橋，到橋的另一頭賣敏豆。年幼時，我會因為在鄉下待太久而哭鬧，一心想回北部的家，但隨著年紀漸長，我慢慢理解那樣愛美、怕晒黑的母親，何以心甘情願，年年牽著一雙兒女、不辭勞累地返鄉幫忙。有時我和弟弟一起潛入豆架下捉迷藏，影影綽綽間，能看見母親正在不遠處工作；而外公從香蕉園的盡頭歸來，隨手遞了一包可口奶滋給我們，隨即穿上雨鞋，加入摘豆行列。我聽見他唱起日本歌謠，以及偶爾跟母親說笑的聲音，而豆莢隨風搖曳……

有時幫母親處理敏豆，掐著蒂頭並往下一撕，看著不難，但我老是做不好，最後往往有一搭沒一搭。我們說起那些年在台北西站搭國光號，接著再換搭客運，繞過滿是刺竹的南台灣山路；我一邊笨拙地除去筋絲，那些來自家人的鄉音、舊事裡的溫熱氣息，就像手裡那根剝不淨的敏豆一樣──總是藕斷絲還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