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本來好好的本意,用之不足,變成投射,久之變衍申,再成借代,更久,鳩占鵲巢,鵲被趕走,鳩也過不了鵲的日子,這就是我對文學作品出現「風花雪月」的定見。
既然是成見,孔子對詩可以「興觀群怨」、「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的那一套,在我這就不再管用。知識分科幾世紀了,文學早就不包攬一切。那麼,風花雪月、草木蟲魚、江河湖海、山嶽星辰,這些習見習聞的意象,在現代文學裡究竟如何能再讓人眼睛一亮?
它需要一點悖反、一點張力。月,作為遙望、清冷的受體,在文學作品裡經常連結孤獨、思念、永恆、虛幻,經典作品很多。但比如以下的句子,就煥然一新。寫夢,「成群的月亮飛落╱地面撐出幾把黑傘」,顯示潛意識邊緣詩中人沸騰著的不安與欲求。寫殺戮,「身邊躺著今天第二十七號客人╱蝨子跳上那具被月光抓傷的背」。「月光下的背」,暗示裸裎。晾在夜色下的裸體寫成「月光抓傷」,化靜態為動態,將主體(日軍、慰安婦)寫成客體,一則暗寓反諷之意,再則轉化受害者的單一視野,寫出殺戮與欲望的深淵,俯瞰荒誕。又如寫詩境為鋪陳而虛構的夸飾,「死者/將他那盛滿月光的頭盔/拋進血的/池沼」。這些例子都跳脫「月」的傳統喻依,拿噩夢、殺伐、戰事當作喻體,創造新穎的閱讀視野。
它需要一點鬆動、一點拉扯。花,通常暗示美貌、青春、人品、人生、性吸引。若是再勾連各種所謂的花語,創作、閱讀、闡釋的空間就更受限。但是稍微鬆綁,在既定的框架下仍存在發揮空間。寫睡眠,「海棠花像熄滅了的群星╱群星落在海棠花的陰影裡╱母親的行走是花朵上熄滅了的火焰」,群星和海棠花的意象提示距離、消逝和死。寫鬢邊插花,「黃昏替我留下╱一小塊不願暗下去的地方╱╱我把它簪進鬢邊╱藍的,粉的,紫的╱像把年輕時╱沒有說完的一句話╱╱留給鏡中人」,夕陽餘暉是詩中的現實也是年齡的暗示,與鬢邊簪花的詩中人形成欲說還休的對應,雖然沿襲了「花朵象徵美貌」的傳統手法,開篇卻讓那「一小塊不願暗下去的地方」自綻光彩,轉成神來之筆。
在這裡,「陌生化」一詞特別不適用。它缺乏邊界、意義模糊。你的陌生化,可能是我爛熟至極的厭棄物;反之亦同。
走筆至此,不由回想起十幾年前某凜冬到北京開會,晚宴過半,同行有一位女老師邀我上頂樓賞月,我婉謝以:「我想回房間休息」。縮著脖子吹冷風看月亮,和在開著暖氣的屋內往窗外抬頭望月,有兩處不同:氣溫倒是其次,主要是兩個女人上樓賞月,終不免聊及別人的所謂風月,三兩下我必然面露不耐,到頭來拿精力換得罪,太不划算。寧可安坐席間,欣賞餐桌上的烤馬鈴薯:它們既能飽腹,又可想像成暗沉西天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