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光斗

凡夫俗子，最難駕馭的就是顛倒夢想。從少兒開始，到青春期、成年、工作、成家、養兒育女、退休、進入年邁、危顫身心，每一個階段，都會有不同面向，層出不窮的煩惱來干擾生活，乃至生命。近些年，或許是自己也進入了古來稀的年紀，這才發現，周遭聊天談論的話題，總是繞著失智的問題在打轉。

某日，難得在國外見著台北反而許久不見的友人，難免要聚會一下，交換彼此近年來的動靜與遭遇。友人的父母、子女，過去來往密切時，當然是見過無數次，一旦問及老人家的境況，友人的感慨頓時傾巢而出，有如黃河壺口大瀑布，那是蓄積了多久的負面能量，才會導致如此？

「我這趟就是跟我母親吵架，才負氣出門散心的！」友人如是說。

友人的母親今年九十七歲，身體無恙，頂多算是失智的開端而已。他說，母親一向就比較自我，較嬌貴，尤其是父親往生後，更是變本加烈。家中已經請了兩位外籍看護，一位負責飲食採購，一位照顧生活；但是母親總是不斷生事，對日常生活的挑三揀四算是正常，反倒經常該用餐時藉口不吃，非要躺在床上不起；每每尋找藉口責罵看護，又回過頭來嫌棄兒子媳婦對她的關懷不夠，沒有盡到噓寒問暖的程度。友人說，他每天下班回家，胸口都積壓了很重的壓力，不知該日母親又會新出哪一招來折磨他。

我好意勸導友人，老人家嘛，就是要哄，要討愛、撒嬌，只要好言好語，耐心一點，老人的心情或許就會穩當許多。友人說，道理他都懂，但是每天的八點檔連續劇如果超過編劇的想像範圍，又該如何以平常心的心態去面對？

他又說，他的岳母，今年剛好也是九十七歲，同樣有失智的前兆，外帶帕金森症，可是卻與他的生母形成對比。果然，看他一提起岳母，原先緊蹙的眉頭忽然開解不說，嘴角還泛起笑意。她口中的岳母就是人間菩薩，不但對任何人都和藹客氣，哪怕是外籍看護，只要每餐端到她面前的食物，都誇讚不斷，而且全部吃光，並偷偷塞紅包給看護（友人的太太曾跟她說，不要把看護寵壞了，可是老人家回說，錢是小事，她只想表達自己的感謝之意）。

飯後的那杯咖啡，也是岳母的最愛，只要任何朋友來訪，她都絕不藏私的有請小管家泡出濃郁咖啡與點心待客；她特別喜愛付出，不只是年節而已，每每見到晚輩來探望，總要拿出紅包分給晚輩，還直說自己好命，所以要把福氣都分享給晚輩，讓晚輩也能過上衣食無缺的好日子；她經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則是雖然沒有兒子，但女兒女婿都對她極好，這一生沒有任何遺憾，哪怕老伴提前離世，那也是命，不可以怨天怨地，那是絕對不正確的。

的確，友人的岳母真的是平易近人，以前腦子清楚時，每回去探望她，她總要管家備上一桌好酒好菜招待我們；席上，不斷勸酒勸菜的同時，也不忘讚美管家的手藝，簡直比名餐館裡的大廚還要精道。我們臨走時，還會領到老岳母事先準備的甜點、禮物等伴手禮，真的是好一個皆大歡喜。

友人說著說著，還開始獻寶他買的禮物；他說，給母親帶的禮物，永遠討不了母親的歡心，總要挑出一點毛病才甘休；給岳母的，哪怕是一隻手杖，岳母都見人就展示，既開心又滿足。

聽完友人的敘述，我自然會想起自己的母親。

家母自年輕起，脾氣就陰晴不定，暴躁易怒；父親生前，對家母也是萬般包容，只差沒有捧在手心上。我後來學會轉念，開始心疼家母，凡是走過那個離亂凶險時代的家庭主婦，如果沒有三兩三的本事，真的很難去面對親朋離散，無家可回、貧窮無力的種種魔考，更何況是不滿十六歲就在戰亂中嫁給父親，自己尚未成年，就要開始學習做母親、妻子。

家母前些年在台北與我同住，偶爾會以婆婆的身分，強加壓力給老婆；夾在中間的我，只能維持中道，什麼都不能表態。好在學佛的老婆有方法，她在快要抵擋不住時，會向家母示弱，說是壓力很大，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討老母歡心；她同時也經常陪同家母去隔壁的普門寺禮佛，求請佛菩薩讓家母身心安定；除此之外，也針對不識字的家母，每天使用手機，伴著母親做晚課，接受佛法的熏習。

無法避免的，年過九十三的家母，哪怕身體的零件失靈，例如牙口不好，植牙斷裂，老婆也總是很有耐心地要家母不要擔心，只要對症下藥，隨時帶她去醫院診治，家母的不安與焦慮，就會逐漸安撫下來。其實，這些年把家母接來台北，另一個目的就是讓台中的大妹過幾天舒服日子。

大妹的個性與家父同出一轍，心直口快，外加沒有甜言蜜語，不會討好老母。她多年前失婚後，返回台中老家，全由她一人照管年邁的父母。家父往生後，家母失去了幾十年的挑剔對象，箭頭因而指向大妹；大妹動輒得咎，不時被家母修理。今年年初，我在台北需要面對一些累積多年的艱困考驗，家母回台中過年後，就暫時停留在台中老家。

老人的體力與智力，是永遠趕不上年歲的碾壓與折騰；這半年以來，已處於失智前端的家母，妄想的程度愈來愈嚴重，僅是阿蒂，就必須不時的接招，最常見的就是阿蒂買菜偷汙了她五百元，還逼著阿蒂下跪，向她的阿拉懺悔；大妹看不過去，一再跟家母解釋，阿蒂非常好，也盡心盡力，她知道那五百元後來是去買水果。大妹因而不停的接到家母的反擊，甚至四處打電話申訴，說是大妹打她耳光，還附帶一句，她兒子（也就是在下本人）也在現場親眼目睹。

這下可好，她只要一下子過不去，就拚命打電話，外加電話留言，哪怕我再三哀求她家和萬事興，不要捕風捉影，讓所有的孩子都心神不寧，她依然如舊，堅持成見。有時，她會跟阿蒂說有求菩薩，不要讓她胡思亂想。但生理造成的心緒混亂，哪怕藥石也解決不了問題（能讓她安定的西藥，因失禁與行動呆滯，我們又不敢讓她繼續服用）。

《心經》裡的經文，對家母來說，有如天書般難以理解，所謂的遠離顛倒夢想，作為子女的我們只能以最是淺顯的語言來勸解家母。因此，我也跟自己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友人九十七歲的母親，與九十三歲的家母，似乎是被歸類於負面情緒先行的失智老人一群；相信世間有許多家庭，也面對著同樣的考驗與煎熬，我們只有先把自己的身心照顧妥當，努力為其他家人鼓勵打氣，再見招拆招的走下去；好歹無罣礙就無有恐怖，路，還是可以向前走，日子，也就得以繼續過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