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葦（職能治療師）

孩子小的時候，牽緊他的手是愛；等他真的長大了，知道什麼時候把手鬆開，也是愛。



老媽八十幾歲了，我居然開始教她怎麼當一個好媽媽。

說起來有點好笑，媽媽這個職業，她比我資深幾十年，怎麼輪也輪不到我來上課。偏偏孩子五、六十歲了，媽媽也得跟著升級。

最近，老媽側面得知弟弟財務狀況較緊張，開始操心弟弟、弟媳誰出家用？弟媳是不是自己的錢自己留著？弟弟是不是默默扛很多？

我問她：「妳知道他們夫妻的錢怎麼分嗎？」

「不知道。」她搖搖頭。

「那妳怎麼知道弟妹有沒有出？」

「我就是覺得……」老媽睜大眼一臉肯定的說。

問題常常就出在這個「我就是覺得」。因為不知道，所以開始猜；因為心疼兒子，猜著猜著，劇情就容易變成「我兒子是不是吃虧了」。

我直接跟老媽說：「不會啦，沒有人會這麼自私。」我話說得很滿，其實意思很簡單：至少在不知道全貌以前，我不願意先把人想得那麼壞。

夫妻之間的帳，本來就不是外人看見的那幾筆。今天你付得多，明天我做得多；這段時間你挺我，過一陣子換我陪你。感情好的夫妻，自有一套分工，不一定事事五五分。如果睡前還要拿計算機：「今天我買菜一千二，你繳水電八百，還欠我四百。」當然可以，只要兩個人高興。畢竟婚姻的帳，應該由夫妻自己算，不必由媽媽兼任會計師。

老媽還想繼續分析，我忍不住說：「這樣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講完我自己都覺得有點大逆不道。八十幾歲了，還被女兒教訓怎麼當媽媽，真是晚節不保。可是我真正擔心的，不是她多問幾句，而是問久了，會不會把擔心種進兒子心裡。

本來夫妻好好的，媽媽偶爾來一句：「是不是都你在出錢？」、「她都沒有幫忙嗎？」、「你這樣不是很吃虧嗎？」一開始兒子可能還說「沒有啦！」聽久了，說不定哪一天也開始想：「對喔，我是不是吃虧了？」夫妻還沒吵架，媽媽倒先幫忙埋了一顆地雷。

我當職能治療師這麼多年來，經常提醒家長：「孩子會了，大人的手就要慢慢收回來。」小時候不會穿衣，我們幫他；後來只幫忙拉一下衣角；再大一點，就站遠些，讓他自己來。不是不管，而是從「替他做」，變成「需要我時，我再幫。」

這個道理，面對三歲的孩子，我們很容易懂；面對三十、四十，甚至五十歲的孩子，怎麼反而忘了？會吃飯、穿衣、工作賺錢是獨立；會選擇伴侶、處理衝突、經營家庭，也是獨立。孩子明明會穿鞋，我們還蹲下來搶著綁鞋帶，久了，他可能也忘了自己其實會。而我從頭到尾並沒有教老媽怎麼當婆婆。我自己又還沒當過婆婆，哪來的資格開「婆婆先修班」？我只是提醒她，兒子結婚以後，怎麼繼續當一個好媽媽。

如果兒子的婚姻真的遇到困難，他願意回來說，媽媽當然可以聽、可以陪，需要時也可以幫忙。但人家夫妻好好的，就讓他們好好的。不知道的事情，先不要猜；孩子沒有求救，也不必急著替他抱不平。更不要因為心疼自己的孩子，反而傷害了孩子所愛的人。

寫到這裡，我突然發現，這些話好像也不是只說給老媽聽。現在的我，當過女兒、媳婦，也當了媽媽，唯獨還沒當婆婆。有一天孩子成家，我會不會也想多知道一點、管多一點，甚至偷偷替孩子算起帳來？

很難說。現在講得頭頭是道，將來輪到自己，搞不好一樣破功。所以這篇文章，與其說是在教老媽，不如說是提前寫一張紙條留給未來的自己。

孩子小的時候，牽緊他的手是愛；等他真的長大了，知道什麼時候把手鬆開，也是愛。到那一天，如果我忘記了，希望我的孩子把這篇文章翻出來，放到我面前：「媽，這是妳自己寫的。」好吧，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