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袁葦（職能治療師）

照顧年老的父母，

光有愛還不夠。

長輩需要安全感，

孩子也需要喘息……



「我最近很怕接到媽媽的電話。」華說這句話時，眼眶微微紅了。

華獨居的母親，以前一直是個很獨立的人，什麼事情都自己來，很少麻煩別人。退休後，生活慢慢安靜下來，孩子也各自忙碌，這兩年體力衰退得厲害，開始變得容易焦慮。

現在，她每天的話題，幾乎都繞著自己的身體打轉：頭暈、失眠、腳麻、做惡夢、怕跌倒、擔心藥物副作用……整個注意力都困在自己的不舒服裡。愈害怕，愈會注意自己的身體；愈注意，身體的小感覺就愈被放大，尤其長輩一個人待在家裡時，沒有事情分散注意力，腦袋就容易一直往牛角尖鑽。

華也很努力的陪媽媽看身心科、陪她散步、陪她聊天、鼓勵她運動，可是華自己，似乎也快撐不住了。白天工作忙碌，下班後還有家庭與生活壓力，自己有時也需要靠藥物穩住情緒。當手機又響起，電話那頭依舊是母親重複的不安與擔憂，她開始有一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華開始逃。看到電話先不接，訊息不敢已讀，但愈逃，事情似乎愈糟。

媽媽因為聯絡不到華，更沒有安全感；華自己則愈來愈焦躁，電話中忍不住開始說教：「叫妳去運動妳又不要！一天到晚待在家裡亂想，當然愈想愈不舒服。」最後變成母女爭執。

但最讓華難受的，是那種深深的愧疚感：擔心自己是不是不夠孝順？擔心媽媽一個人住，萬一半夜跌倒怎麼辦？突然不舒服怎麼辦？沒有人發現怎麼辦？她知道自己已經很累了，卻又不敢真正放手，因為那是唯一的媽媽。

而母親那一頭，也有自己的糾結。華曾經邀媽媽過來一起吃晚飯，或搬來一起住，這樣她就不用每天家庭、工作兩邊奔波。母親拒絕了：「我住自己家比較自在。」想保有自由，卻害怕一個人；想有人陪，卻又怕麻煩孩子。

華也很矛盾，她想照顧媽媽，又想保留自己的生活與喘息空間。她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陪伴，卻又做不到完全放心。我跟華說：「你需要調整陪伴的方法，母親則需調整期待，轉移注意力。」

我說：「首先，把自己的情緒穩下來，不要跟著一起陷進去。陪伴不是二十四小時承接情緒，真正長久的照顧，需要界線。」建議華跟媽媽建立新的互動方式。例如媽媽白天如果很焦慮、孤單，可以先把擔心的事情寫在Line裡，下班後，華再好好陪她聊一聊。

「寫下來」這件事，本身就對焦慮情緒有幫助，能讓原本一直在腦袋裡打轉的情緒，慢慢被整理出來。另外，我也建議華，不要再一直和媽媽討論身體症狀，因為媽媽已經有持續服藥接受治療，焦慮會愈討論愈放大。

接下來更重要的，是學著和這些不舒服共存，把注意力慢慢拉回生活。例如鼓勵媽媽去報名有興趣的活動，如老人卡拉OK班、歌唱班。每天練習唱歌、背歌詞。並且陪媽媽一起安排每天的生活計畫：早上散步、下午上課、備餐，晚上追劇，假日約老朋友喝咖啡，把生活安排得多彩多姿。生活裡一旦開始有事情期待，心就會慢慢被拉回來。

最後，我也提醒華：「要跟媽媽好好溝通妳的心情，一起找到彼此能舒服相處的平衡點。」有時候誠實告訴媽媽：「我現在心情不好，晚一點再陪妳聊。」這不是冷漠，只是讓彼此都能喘口氣。

後來，華慢慢不再一通電話來，就立刻衝去接住媽媽所有情緒，而媽媽也開始學著把焦慮先寫下來。母女之間的衝突少了，手機聲響起也不再令人窒息。

很多時候，照顧年老的父母，光有愛還不夠。長輩需要安全感，孩子也需要喘息。陪伴父母變老，本來就是一門很難的功課，我們都在一邊摸索，一邊學習，在愛裡慢慢找到彼此都舒服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