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紅艷

從商都縣土坯房的木格窗櫺，到中國國家博物館的展櫃；從臘月添「紅氣兒」的民俗舊俗，到代表中國非遺走向海外的文化名片，一把剪刀、一方紅紙，國家級非遺包頭剪紙代表性傳承人、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劉靜蘭，剪了六十餘年。七十二歲的她右手食指關節粗大變形，是歲月留下的勳章，她總說：「是老祖宗留下的東西好。」劉靜蘭以一生堅守錨定傳承根脈，以活態探索拓展創新邊界，讓古老的「窗花花」在當代煥發新生。

面對傳統的自覺

劉靜蘭剪紙作品〈吉祥草原〉於二○○○年獲中國民間剪紙研究會「中國剪紙世紀回顧展」一等獎；二○○一年榮獲由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主辦的第二屆中國民間文藝「山花獎」·民間工藝金獎，並被中國美術館收藏。

一九五五年，劉靜蘭出生於內蒙古商都縣高勿素鄉鄭油坊村。七歲那年，家裡三十六個窗格子只貼了四個窗花。她問母親，母親答：「嬸嬸病了，顧不上剪。」

「貼上四個有個紅氣兒就行了。」母親說。劉靜蘭不甘心。「嬸嬸忙，明年過年我給她剪。」她向嬸嬸借來那把「剜花剪子」，問到了熏花樣的法子。

熏樣是農耕時代最樸素的「復印術」：煤油燈熏黑老花樣，溼報紙拓印，紙捻穿孔訂紙，照樣子下剪。一代傳一代，幾百年的窗花不走樣。劉靜蘭至今珍藏了上萬張老窗花樣子，被她視為最珍貴的教科書。

在農耕社會的儀式秩序裡，窗戶不能空著。空著，意味著這家有喪事，意味著日子不完整。劉靜蘭那時不懂這些，只覺得「白白的」不好看。這種樸素的秩序感，是她對傳統最初的理解，也是日後支撐她走完漫長道路的情感原點。

一九八三年，劉靜蘭調入包頭市第一化工廠工會。一九八六年的職工書畫展上，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也會剪的窗花，竟是一門民間藝術。照著同事肖師傅畫的牡丹剪就的作品獲獎後，她成了廠裡的「名人」，逢年過節總有人來求窗花，她也萌生了學畫畫提升技藝的想法。

也是在那段時間，劉靜蘭動了學畫的念頭。她找到包頭市九中美術老師蘭尚廉，卻被一句話點醒，「民間那個窗花花是最好的，妳就跟那個學吧。」之後，逢年過節回老家，她挨家挨戶打聽誰家還藏著老窗花。親戚朋友知道了，四處替她留意。商都縣、興和縣、化德縣、察右後旗、武川縣……一張張熏樣從散落的鄉村匯聚到她的工作台上。

劉靜蘭說，自己到現在「還學著呢，還沒學到手」。七十二歲的人說這句話，分量不一般。這不是謙虛，是匠人面對傳統時該有的自覺——真正領會傳統之深，便知自己之淺。

在有限中求無限

看劉靜蘭的剪紙，首先要理解一個概念：她不寫實，她「臆想」。「過去的人剪紙大膽，剪的是心裡想的，不是眼裡看的。現在的人總想把每個細節都表現出來，結果沒了剪紙的味道。」劉靜蘭說。「老祖宗就那麼幾剪刀，又簡單又好看。我到現在也達不到那種高度概括。」不刻意求新，不盲目求變。她遵循的，是一套農耕文明沉澱了數百年的美學法則——在有限中求無限，在約束中得自由。

今年六月，坐落於包頭金街的包頭剪紙藝術館正式落成，總建築面積二千七百平方公尺。展館以國家級非遺包頭剪紙為核心，從歷史溯源、生活應用、傳統技藝到當代傳承，全方位梳理這門融合遊牧與農耕文化的民間藝術。包頭剪紙被專家形象地稱為「一部活著的中西部草原文化發展史書」。

二○一一年，包頭剪紙列入第三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門孕育於北方草原遊牧文化與中原農耕文明千年交融之中的傳統美術，正在從散落民間的「窗花花」，走向系統保護、活態傳承的新階段。

「剪細毛毛的時候，就像睡了一覺，心裡靜靜的，什麼也不想，呼吸勻勻的。」劉靜蘭這樣描述剪紙時的狀態。她不把剪紙當生意經營，不刻意追求「創新突破」，不執念於作品專屬權。這份「不占有」的熱愛，反而讓傳統通過她自然流淌。非遺的核心是「活態」，它以人為載體，傳承的不只是技藝，更是一代代人對生命、天地、秩序的理解與情感。新華社港台部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