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敖古仁

蘇鐵屬於非常古老的裸子植物，雌雄異株，所謂的雌花和雄花，其實是他的大、小孢子葉，所以蘇鐵不會開花……



很早以前我便識得一種活化石級的植物──蘇鐵。

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大學重考那一年，在種苗行打工時，初見苗圃中的蘇鐵樹結出桃子核大小的紅果，一想「鐵樹開花」的成語，那時的我還以為自己真地見證了什麼了不起的奇蹟。等到自己也種了一盆蘇鐵後才知道，原來在亞熱帶的氣候區，蘇鐵幾乎年年都會開花。可惜我的陽台只有半日照，蘇鐵不開花，當然也不結果，唯一可取的地方是，當它的枯葉凋落後，不僅不腐不朽，它的葉尖經年依舊刺人。多少年後，當我布置客廳時，才想起當年收藏的蘇鐵枯葉正好擺進朋友送的陶瓶，置放在電視几的一角，讓頂燈一照，堪為幾近素白的背牆營造出一方稍可入眼的古意。

看完宮崎駿的動畫《神隱少女》，回味劇中白龍提醒千尋，「名字一旦被奪走了，就會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對白時，視線不經意溜向長几上的枯葉，心中閃過一個念頭，蘇鐵不是也曾經歷類似「奪名」的波折嗎？

坊間盛傳，「蘇鐵」乙名源自蘇東坡將鐵樹從被貶的海南島攜回中原；這個傳說固然浪漫，但是因為找不到相關的來源出處，只能存疑；還有一說；因為鐵樹生長衰弱時，用鐵釘釘進樹幹後就會復蘇，因此得名。這個看法如同前說，難免有硬嵌「蘇」「鐵」二字之嫌，可再商榷；另外也有人認為，蘇鐵之名源自日文「ソテツ」（Sotetsu）的音譯，但是「ソテツ」的日文漢字就是「蘇鉄」，彼此使用時間的先後順序待考，因此比很難斷言「蘇鐵」乙名是否借自日文。

其實，「蘇鐵」這個中文名稱首見於清康熙末期，徐葆光出使琉球（今之沖繩）中山國時撰寫的《中山傳信錄‧卷第四》中；爾後，周煌和姚文棟在列敘琉球的物產時也都曾提到蘇鐵，但是在那些篇章中，蘇鐵都僅是列名，幾乎沒有任何說明，所以我懷疑蘇鐵這個名稱會不會是那些外交官從琉球帶回來的外來名。案琉球語本無文字，接受中國冊封為中山國後才借用漢字來書寫該國的歷史和文書，在該國官修的編年史《球陽記事》中曾記載該國部分島民「平日頗以蘇鐵充食，屢有害其毒者」，可為一證。

經由歷代布傳的佛教經典顯示，早在西晉時人們便習用「鐵樹」乙名來稱呼「蘇鐵」這種植物。例如在《大樓炭經‧卷二‧阿含部類》中記載：「河兩邊有鐵樹，泥犁旁便取人舉著鐵樹下……」；又因為溫帶地區鐵樹難得開花，歷代禪師便不時引用「鐵樹開花」開示教眾，像是《續傳燈錄》書中即有不少這樣的記錄；又說，鐵樹生長時需要大量含鐵的壤土，即使是衰敗垂死，只要用鐵釘釘入主莖，也可令其起死回生，恢復生機，因此得名；也有一說，因為鐵樹的木質密度較大，沉重如鐵，入水即沉，故名鐵樹；另外還有人認為，鐵樹莖幹上密布枯葉脫落的葉痕，彷彿身披鐵甲，所以名之。

但是，除了佛教的經典外，因為葉形，蘇鐵在歷代典籍中的名稱卻是「鳳尾蕉」，並且最早可上推自明代閔文振《異物彙苑‧卷三‧鳳尾蕉》所述：「成都江瀆廟前有樹六株，自漢唐以來有之。樹高五六十丈，圍三四尋，直如矢。頂上纔生枝葉若棕櫚狀，皮如龍鱗，葉如鳳尾，實如棗而大。每冬季而採之，番中名為古魯麻棗，蓋鳳尾蕉也。」所以鳳尾蕉（蘇鐵）引進中國的時間可能相當久遠，但是為什麼漢唐以後，以迄於明代，典籍中卻沒有相關的記載？可能是因為鳳尾蕉常常和另一種名為「無漏子」的植物互相混淆，例如在《本草綱目‧果之三‧無漏子》篇中即存在這樣的誤解；直到二○○九年，學者李學勇才考證，《本草綱目》中的「無漏子」，或是更早之唐代的《本草拾遺》所載之「波斯棗」，西晉《南方草木狀》所謂的「海棗」，皆是中東所產的「椰棗」，至於鳳尾蕉，則是蘇鐵的古稱。

簡言之，蘇鐵至少在西晉時即已引進栽植，民間慣稱「鐵樹」，學者則稱為「鳳尾蕉」，有時或誤為名稱無漏子的椰棗，這種同種異名的情形一直持續到清朝仍未訂正。或許是為了統一名稱，清末民初時才將「鐵樹」或「鳳尾蕉」的學名定為「蘇鐵」。從此，鳳尾蕉乙名湮沒，鐵樹則因「鐵樹開花」的成語續留民間口語，以迄於今。

關於蘇鐵的「奪名」還有一個插曲。一八九三年時，因為分類學家的誤認，將可能採自廣東地區的蘇鐵命名為「台灣蘇鐵」，反而讓真正產在台灣的蘇鐵一直沒有被正式命名；基於國際命名法規中優先權的規定，百年後，台灣特有種的蘇鐵只好命名為「台東蘇鐵」。

回顧蘇鐵的循名過程，我只能慶幸，雖經千年的顛沛流離，還好我們仍沿用一貫的文字，保存不少歷代的典籍，因此得以一窺身邊各種蟲鳥草木的身世。

以生物分類學來說，為生物命名其實也就是就是承認它的存在，為它在整個生物體系中定錨；循名，可以往上溯源，也可以找到旁支發展的軌跡，就像一本古老的家族族譜。失去名字，如同《神隱少女》中的白龍，便同時喪失其在譜系中的定位，「就會找不到回家的路」；失去定位，就無法掌握未來發展的方向，只能任人擺布，終無所依。

清朝時宜蘭的詩人李逢時有感於當時的社會風氣，曾經在所作的〈漳泉械鬥歌〉中悲憤地寫下：「今年鐵樹又開花，械鬥從中有天意。天意冥冥不可解，紅羊換劫總堪駭。殺人如草死如眠，骷髏屯積血飄灑。君不見，漳人泉人鷸蚌持，粵人竟得漁人利，漳人是豬泉亦豬。又不見，長敬國芳號令行，漳泉各受二人制，泉人是驢漳亦驢。」

如果鐵樹開花，再逢紅羊年劫，便是人心躁動、口舌相爭、拳腳互向，甚或兵戎相見的前兆，那麼鐵樹或許永遠都不要開花才好。

事實上，蘇鐵屬於非常古老的裸子植物，雌雄異株，所謂的雌花和雄花，其實是他的大、小孢子葉，所以蘇鐵不會開花；而分別由大，小孢子葉包覆的花粉囊和胚珠，在成功授粉後會發育為種子，並不是果實，所以蘇鐵也不會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