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閱讀《明史．本紀第二十二．熹宗》，誰不知道魏忠賢有多奸惡？但問題反而是，明熹宗朱由校似乎根本不在意來自父祖的權柄。他不像嘉靖帝獨斷專行，也不像萬曆帝沉默怠政，而是把自己的興趣投入到木工中，把朝廷大事交給最親近的人去處理。大明早就百病叢生，現在更滑向失控。

朱由校是明光宗朱常洛的長子。父親苦等大半輩子終於登上皇位，卻沒有真正的皇帝命，在位二十九天就驟然去世。當時朱由校年僅十六歲，毫無心理準備就倉促即位，年號天啟。朱由校幼年失去生母，父親又長期處於國本爭鬥的陰影下，真正陪伴他成長的，是乳母客氏。

客氏照顧年幼的光宗，給予他安全感，因此朱由校即位後便封客氏為「奉聖夫人」，讓她長侍左右，恩寵遠超一般乳母。這分依戀原屬人之常情，但當皇帝無法區隔私人感情與國家權柄，乳母就不僅是個養育者，而成為左右朝政的重要人物。

朱由校並非沒有才華。《明史．宦官傳．魏忠賢傳》說朱由校「性巧，好營造」，更喜歡親自操持斧鋸，製作器物與宮室。他對木工、建築與工藝有著濃厚興趣，甚至會投入其中而忘記政事。如果生活在民間，朱由校或許會成為手藝精湛的工匠；然而命運偏偏讓他成為皇帝。

誠然，明朝式樣實屬中國古典家具設計的天花板，但木工再精巧，都不能取代奏章；亭台樓閣再華美，也無法替百姓解決災荒與兵亂。朱由校愈沉迷於自己的興趣，朝廷就愈需要有人替他完成皇帝應做的事情。太監魏忠賢，正是在這種機緣下代替皇帝主掌了朝政。

魏忠賢善於迎合朱由校的心理，更與客氏結合成如同夫妻般親密的「對食」，形成後世所稱的「客魏集團」。朱由校專注於營造工作，魏忠賢則掌握司禮監，通過內廷文書裁決內外大事。官員爭相依附，甚至有人替他建立生祠，頌稱其為「九千歲」。皇帝依然穩坐在龍椅上，但真正左右士大夫仕途與生死的人已不是朱由校，而是魏忠賢。

由此引發的禍事，最令人痛心的就是「東林黨之禍」。東林書院，原是顧憲成與高攀龍等儒者講學論政之地，然而魏忠賢卻把東林士人視為政治上的敵人，羅織罪名迫害。天啟五年（一六二五），朝廷下令拆毀所有書院，也象徵著朝廷已容不下任何批評的聲音。

然而就在大明朝廷忙於內鬥時，天下局勢正不斷惡化。遼東的後金日漸強盛，邊防耗費巨大；陝西連年災荒，百姓流離失所，民變日益激烈。朝中不是沒有能臣，更不是沒有制度，但中樞無主，皇帝專注在木工上廢寢忘食，不知寒暑；魏忠賢則把政治能量都用來打擊政敵，無人正視國家所面臨的重大變局。

南平先生曰：乳母客氏給朱由校親情，親情卻不能變成交易，反過來變成治國的工具；魏忠賢替朱由校處理奏章，卻每天哄著皇帝高興，忙著貪汙收賄、排除異己；朱由校沒日沒夜地怡情養性，他心中有木工的藍圖，卻無法轉化成治國的弘圖，《老子》第六十章說「治大國若烹小鮮」，對他而言顯然無效。

朱由校只當了不到七年的皇帝，死因不詳。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八月，病情日益加重的他，召信王朱由檢入宮，囑咐「吾弟當為堯舜」後，便撒手人寰，年僅二十三歲。

天啟年間最深的悲劇，不是大明沒有皇帝，而是皇帝把自己活成木匠，把天下交給魏忠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