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生命成長不只是療癒自己的創傷，更在於理解他人的苦難。當我們不再只追問過去如何傷害自己，也能看見父母生命中的艱難，痛苦的記憶便可能轉化為理解與關愛的契機。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心理與輔導學系博士生謝妮娜，近年於國際學術期刊發表童年逆境與成年心理健康關係的研究，探討童年經驗如何影響成年後的心理健康，以及人們能否透過自我修養邁向心理幸福。

妮娜的研究起於博士班期間獲得中央研究院家庭動態資料庫研究獎學金。在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周玉慧研究員與台師大陳秀蓉教授的指導下，她注意到資料庫中有關十六歲以前家庭負面經驗的調查，包括家庭經濟困難、父母頻繁爭吵及親子關係不睦等。這些看似平常的家庭壓力，是否會持續影響數十年後的心理健康？這成為她投入研究的動機。妮娜認為，華人家庭有其文化脈絡，即使沒有嚴重暴力，日常經濟壓力與家庭衝突也可能影響子女的心理發展。因此，她特別關注華人家庭關係與心理健康的關聯。

研究發現，十六歲以前經歷家庭經濟困頓、父母頻繁爭吵、離婚或分居，以及親子頻繁爭吵的人，在三十至四十五歲時，可能出現較高程度的憂鬱、焦慮與失眠等心理困擾。其中重要的中介機制是「寂寞感」，可分為社會寂寞感與情緒寂寞感。前者源於社交網絡與人際支持不足，後者則是缺乏親密關係，感到空虛、無人理解。

研究進一步發現，情緒寂寞感與成年後心理困擾的關聯，比社會寂寞感更為明顯。然而，童年逆境並不意味著往後的心理健康已被決定。妮娜引用心理學家格羅斯（James Gross）的情緒調節理論，探討「認知重評」與「情緒壓抑」如何調節童年逆境對心理健康的影響。認知重評俗稱「轉念」，是改變理解事情的角度，重新面對過去。研究顯示，習慣轉念的人，較能減輕童年逆境帶來的情緒寂寞；反之，一味隱忍、壓抑情緒，反而可能加重心理困擾。

我向她提出一個問題：「夫妻或親子難免爭吵，家庭也難免遭遇經濟壓力，這些經驗是否必然構成童年創傷？」妮娜認為，家庭壓力是否造成創傷，與父母處理問題的方式，及子女的情緒調節能力有關。

除了「轉念」，她也透過另一項研究，分析九百二十二個家庭、超過一千五百名子女與父母的八年追蹤資料，發現父母的心理困擾可能持續影響成年子女，形成「代間傳遞」。然而，當子女重視與父母的雙向情感連結時，這種孝道態度能發揮心理保護作用，減弱代間傳遞的負面影響。

妮娜也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幼年時，弟弟不幸猝死，母親曾沉浸於喪子的悲慟，對她也有不少要求。年輕時，她不諒解母親，認為自己同樣年幼，為何得不到更多體貼？隨著年歲增長，她逐漸理解母親失去孩子的痛苦，也重新看見母親多年來對自己的寵愛，以及她在巨大悲痛中依然付出的愛。

妮娜的故事說明，生命成長不只是療癒自己的創傷，更在於理解他人的苦難。當我們不再只追問過去如何傷害自己，也能看見父母生命中的艱難，痛苦的記憶便可能轉化為理解與關愛的契機。心理幸福不意味著生命不曾受傷，而是人能在理解與感恩中逐漸與過去和解，找到安頓自己的力量。

（本文作者為國立宜蘭大學博雅學部教授，並合聘佛光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