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葉含氤

羊湖有一個很美的比喻——神女散落的綠松石耳墜。來之前，即知道羊湖很美，卻也只知其瑰麗在於湖色的絢爛多彩；來之後，才知其壯闊是隱藏在雪山間的變幻多姿。



雪域之行，像一趟修行。給人它的尋常，卻也讓人感受到它的不凡。

拉薩到日喀則，近三百公里。朝發夕至。不算遠，也不算近。

離開拉薩不久，到了羊卓雍錯，也是羊湖。西藏很多地名因為皆為藏文音譯，並不易記。最讓人熟知的大概是這個「錯」字，其意為「湖」。

羊湖有一個很美的比喻——神女散落的綠松石耳墜。來之前，即知道羊湖很美，卻也只知其瑰麗在於湖色的絢爛多彩；來之後，才知其壯闊是隱藏在雪山間的變幻多姿。

司機將車停在高處，讓大家可以遠眺湖面。我們八人來自四面八方，是相會於天涯的短暫同路人。

是日天氣晴朗，天是飽和度高的藍，雲是乾淨無瑕的白，空氣冰凌凌地極為乾淨。特別是那雲，彷彿畫一樣，安靜地懸掛在天上。

湖面沿山迤邐，波濤不驚，是穩重的藍調。我走到更高的坡上。多數人剛到高原，會盡量避免疾走、或走上行路，以免過度消耗氧氣，故而愈往上，人愈稀零，也愈顯雪地潔淨。

我在坡頂專注地拍照，拍白雪如茵覆地，拍湖光映天燦燦，拍經幡迎風獵獵，拍遠山從容，還有落在雪地上的履履行跡。

正當沉浸於巍峨山間的壯麗時，司機又載著我們下行到湖邊，可以更親近湖水。司機說：在西藏所有湖泊中，他最喜歡羊湖。

湖邊有很多水鳥棲息，眼睛靈動，翎羽熠熠。導遊提醒如果有餅乾或麵包可以餵牠們。我包裡正好有餅乾，掰開小片舉起手，讓鳥飛上來吃。有的鳥懶惰，視若無睹，紋絲不動。有的鳥大膽，啪啪飛起，動作靈巧。若不抬頭看，都不知餅已被啄走。

附近有不相識的一個姐姐覺得有趣，一直幫我拍照。我餵完鳥後，聽見她轉頭跟她丈夫說：「好可惜，我們沒有餅乾。」我說：「我有，妳餵吧！換我幫妳拍照。」她開心地接過餅乾，並將手機遞給我。她先生和我不停地按下快門，為她留下這一瞬的快樂。

湖畔人並不多，只有幾位遊客，還有三兩個帶著家裡的氂牛藏獒讓遊客拍照謀生的藏民。我沉浸於靜謐間，漫無目的地閒步，忽聽見一記石頭落水的巨大聲響：「咚！」我的視線尋聲而去，隨即一個黑黑壯壯的藏民大聲斥喝：「不能丟石頭！」那擲石的少年遊客訕訕地縮回手，帶著不知所措的惶惑，怯聲問：「這裡不能丟啊？」那藏民說：「這湖裡有多少魚？你丟了會影響牠們。」

我聽到藏民的回答，心裡一驚，仔細看著他，那是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人，他就站在我方才餵鳥的地方。他那句嚴厲的怒斥，竟然不是你影響了「我」，而是影響「牠們」，那群我們看不見，隱身在湖水中的魚。在他眼裡湖水下的生命，與站在岸邊的我們並無二致。

他讓我知道，真的有人是這樣宏大地感知這個世界，不是出於教條的規訓，也不是刻意為之的環保，而是根深柢固地長出來，活出來的。

眼前是綿延不絕的雪山，我在湖邊蹲下，將手探入刺骨的湖水。那融雪匯成的冰涼順著指縫流淌，粼粼波光在水面，也在我的指尖跳躍閃爍。

遠處團友，有人自拍，有人拿著專業相機取景，也有人與藏獒合影。大家用不同的方式與山湖對話，沒有人閒著。

帶著羊湖的瀲灩水色，我們再次啟程。前往日喀則的路上，車窗外飄起了短暫零星的雪。此時是五月初夏，可是落在擋風玻璃上的雪粒，讓我不禁懷疑夏日的存在。

又不久，遠遠的路旁野地，忽有塵土從地面朝天空螺旋直上，範圍不大卻清晰，像一個身著禮服高大的人，飛速地從汽車前方穿越走過。我們忍不住驚呼出聲，司機倒是司空見慣，淡淡地吐出兩個字：「旋風」。

倏忽多變的天氣與氣流，將高原的不確定性具象化了。但也許正因為這片土地如此變幻莫測，人才會對天地萬物，產生敬畏與尊重吧。

旋風是因氣流而生的闖入者，而我是因渴望而來的闖入者，兩者都在這片大山大湖中被無差別地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