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三十幾年前一個冬日午後，我照例身著深灰色長及小腿肚的套頭針織背心，拖曳腳步，正待走上五樓上課。就在我踱到接近教室大樓時，聽到頭頂走廊笑鬧的學生爆出燦爛的歡叫：「蜥蜴來了蜥蜴來了！」

「蜥蜴」，客觀而形象地擊中一身灰撲撲的我。只是，有別於鍛鍊核心和全身肌肉的蜥蜴爬行，本來精準到位的蜥蜴動作應該是中軸穩定、骨盆下沉、四肢發力、身體保持一直線，在動態中進行「四輪定位」；而當年我的「蜥蜴」身姿，卻是肩頸緊繃、核心未收緊、臀中肌無力，一如無精打采的蜥蜴曳尾途中。

綽號聚焦於某一個特點，製造了漫畫一般的誇飾效果，使得人物生動起來；也一如漫畫，誇張之處經常在人物的視覺特色加大力道。畫面感十足的別稱，讓我聯想起世足賽中，球衣背號7、一腳踢出違背物理學的弧線、猶如搭乘隱形電梯凌空而起的球王「CR7」：Ｃ羅； 2009年世界田徑錦標賽裡，百米瞬移一如「黑色閃電划過柏林夜空」的博爾特；以及文學史的「溫八叉」：溫庭筠；《水滸傳》的「豹子頭」：林沖；「及時雨」：宋江；「黑旋風」：李逵。

文人多有筆名、字號。在父母賜予的正式名字以外，別號和綽號分屬於兩種趣味：自家取的，錦上添花；別人給的，火上加油。筆名或別號多用以造神，綽號或暱稱多用以除魅。一個人又有別號又有綽號，正負相抵，重歸於零，徒然說明了文字之欺世盜名。有趣的是，看起來像造神的別號，隱隱總像暗示著什麼欠缺；而看起來像除魅的綽號，調侃之餘正涵容了某種建設性的責難。

詩仙、詩聖、詩佛、詩魔、詩鬼，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徵召出龍困淺攤的「非人」狀態。文學史上這些高掛牆上的仙聖佛魔鬼，對照「溫八叉」、「豹子頭」等映像鮮明的綽號，面目相對模糊，也就坐實了「畫鬼最易」一說。多年前某文學類的電視訪談節目，主持人問洛夫對於「詩魔」這個稱謂的想法；洛夫一語洞見綽號裡的驚嘆號：他表示「詩魔」不見得是讚美，沒什麼好得意。

人類社會一直以來容許這樣的創意：誇大別人的缺點，賦予畫面感，給沉悶的生活一點小惡小壞而不至於犯法。就像綽號，充滿揶揄，往往卻迎來不合理的快樂。在心底深處，或許最異想天開的那一面，我仍期盼哪個隆冬的深夜，有故人從脆或IG或臉書探出頭來，喚我以曾經熟悉而親密的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