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灑君
「左腳小趾用力,鬆開一點,再鬆開一點。」
瑜伽老師輕聲提醒。
我坐在墊子上,屏氣凝神,把力氣一點一點送往左腳。腳背緊了,腳掌緊了,小腿也跟著使勁,那隻左腳小趾卻仍安安靜靜縮在原處,紋風不動。
我不甘心,再試一次。
又試一次。
右腳無端跟著緊張,五指分明,像一把展開的小扇子。但左腳小趾,固執得像愚公門口的那座小山,別說張開一點,連一絲縫隙也不肯給。
老師還在耐心鼓勵,我卻忽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先是笑那根不聽使喚的小趾,接著,笑意慢慢轉到自己身上。平日裡,總覺得自己還算明白事理。見人爭執,心裡常會忍不住替他們分辨:這一句不該說,那一句其實可以忍;這個人若肯先道歉,事情就過了;那個人若願意退一步,也不至於鬧成這樣。說穿了,總以為若是由我擔當,人世間許多糾紛就不會發生了。
可是這一刻,我端坐在瑜伽墊上,費盡全力竟連自己身上一根最小的腳趾頭都勸不動。
思緒忽然跳到大學同學群組。我一直珍惜這個群組,雖然裡頭常是東一句、西一句言不及義的閒談,但我還是喜歡每天進去看一看。那些名字一跳出來,彷彿就能看見五十年前走廊上的身影,青澀、拘謹,帶著年輕人的驕傲與羞怯。半世紀過去,大家各自在生活裡顛簸流轉,竟還能在一個小小的手機畫面裡重逢,總叫人捨不得
前些日子,一位男同學說了幾句醉話,惹得女同學A生氣退群,後面又有幾位同學跟著離開。看著那一串串訊息,我一面埋怨那位男同學:道個歉不就好了,何必掀起風浪;一面又暗暗責怪退群的人:看不順眼,跳過去不就行了,何必回頭計較。我的心在群組外頭忙著論斷,自以為看得清楚,也以為懂得分寸。
然而,那隻張不開的左腳小趾,忽然讓我安靜下來。
左腳小趾之所以張不開,不是在和我作對。它也許只是僵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原本可以移動。人與人之間何嘗不是如此?有的人不是不懂溫柔,只是慣於強硬;有的人不是不能原諒,只是心裡那道舊傷,剛好被碰到了。表面上看,不過是群裡幾句話;實際牽動的,往往是一個人多年累積的性情、經驗與委屈。我們中間隔著五十年的歲月,誰也不知道,時光究竟曾在彼此身上刻下怎樣的痕印。
想到這裡,我心底的責怪忽然淡了。
這些日子,外面的世界不平靜,各種爭執對立時時喧鬧。我常在這樣的紛亂裡,急著站穩立場分出對錯,怪這個嫌那個,好像只要看出了問題,就有資格評斷別人。
我忽然覺得好笑:我連自己的一根小腳趾都管不動,卻想去管別人的脾氣、天下的是非;連自己心裡那些不肯鬆開的執念都還握著,卻急著替別人的人生下註腳。
這一刻的瑜伽墊上,我認識到自己的有限。知道自己在某些地方,哪怕已經盡了全力,依然有所不能;也知道有些道理,雖然早已聽懂、想通,卻仍要花很多年,才能真正練進身體裡,沉進脾氣裡,化成待人處事時恰如其分的分寸。
老師還在前面說:「再試一次,再張開一點。」
我低頭看著左腳,忽然不急了。
張不開,也沒有關係。今天若能比昨天多懂自己一點,多體諒別人一點,也許就已經是一種進步。
畢竟,人生走到後來,最難的從來不是把腳趾張開,而是把心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