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巫椏濢

現代小家庭人口少，尚且不時發生齟齬，夫妻翻臉、兄弟鬩牆；何況《紅樓夢》中的賈府，光要管理數百奴僕，即非常人所能及，還要面對盤根錯節的人事糾葛，往往順了姑情逆嫂意，縱有通天本領都未必能擺平，故而才說「清官難斷家務事」。

幸好，賈母是國公之妻，有機會近身觀察帝王治國之術，深得箇中三昧。封建帝王雖說唯我獨尊，但一個人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唯有洞察人心，制衡各方勢力，才能掌握帝王的尊嚴與權力；睿智的賈母，自然將此帝王心術運用得爐火純青，以維繫家族的倫理秩序。

比如，大兒子賈赦想納她的貼心丫鬟鴛鴦為妾。封建社會下，女子的個人意願並不重要，只能服從男性；尤其當主子屬意一名丫鬟，那就像飛上枝頭的麻雀，絕對是讓人豔羨的好運。

因此，即便賈赦已上了年紀，眾人仍樂觀其成，邢夫人更是滿口答應，積極為老公奔走；詎料，性情剛烈的鴛鴦偏偏不肯點頭。然而，這種違背封建禮俗、捍衛自主權的女子，下場通常都很悲慘，不是削髮為尼，就是未來的出路完全被堵死。

站在賈母的立場，兒子要納妾，是封建社會賦予男性的權力，無法橫加阻擋。然而，她身邊的丫鬟就屬鴛鴦最貼心，她若離開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就沒法那麼舒心了，也是頗為兩難。

當鴛鴦在眾人面前剪掉頭髮抗婚時，賈母立即展現大家長的果決，轉個方向從「孝道」大做文章，給賈赦扣上「不孝」的大帽子。如同古代出兵打仗所發的征討檄文，就是給個理由彰顯出兵的正當性，賈母亦如法炮製。

接著她馬上原地發飆，發揮先聲奪人的震懾效果。但問題是，當事人賈赦與操盤手邢夫人並不在場，賈母於是選擇了「敲山震虎」之策，對同為媳婦的王夫人開罵：「你們都在哄我，平日都說孝順我，暗地裡卻盤算我！」

這是何等嚴重的指控，且對著並無過錯的二媳婦開罵，更能產生殺雞儆猴之效。嚇得面前那群無辜者噤若寒蟬，縱使心中有委屈，但面對「龍顏」之怒，豈有辯駁或講道理的空間。

終於，操盤手邢夫人來了。但她畢竟是長房長媳，賈母要顧及其顏面，於是遣開所有人，單獨與她談話。就好比帝王在雷霆之怒後，選擇單獨召見涉事者，不讓無關者知曉內幕，避免擴大紛爭。

事情處理到這裡還沒結束，她接著安撫王夫人的無妄之災，並給自己找台階下，避免留下無理取鬧的負面形象。而王夫人不應嘴、不辯護，默默承受流彈，也是給賈母面子，忍一時海闊天空，日後終究會受到賈母的加倍疼愛，正所謂「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其實，鴛鴦成功抗婚，不單因為賈母出面護航，而是一場「魚幫水、水幫魚」的戲碼。鴛鴦只說：「我捨不得老太太。」賈母緊跟呼應道：「鴛鴦是在代替你們行孝。把她移走，誰來照顧我的起居生活？」主僕兩人一搭一唱，活脫脫就是一場丟包袱與接包袱的完美演出。

說穿了，帝王心術其實就是現代的管理學，掌事者須當機立斷、恩威並濟，且必須師出有名才能服眾。無論是管理一個家庭、一間公司或統治一整個國家，都應如此，面對詭譎多變的局勢，唯有靈活操作才能創造有利契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