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正方
母親寄給我的每封信裡，都有幾句類似的話：「最希望接到你的信，雖然總是那麼簡單，字跡潦草，我每次都一讀再讀，還念好幾遍給你爸爸聽……孩子，勤快一點，別讓爸媽等信等得太久……」
一九六○年代初，是我們家最困難的時期。
經常忘我投入工作的父親，於一九五九年十一月嚴重中風，喪失語言能力，短期內難以恢復；這位知名的語言學教授，自此不能授課教學了。當時台灣的薪資極低，沒有退休制度，數年前母親因身體衰弱，辭職在家休養，從新覓職不易；哥哥服役軍中，我是大學三年級生。這次突如其來的巨變，我們這個告貸無門存款有限的教師家庭，頓時面臨斷炊之虞。哥兒倆私下商議：別再做留學美國的夢囉！都已是成年人了，無論哪一個，趕緊去找份工作，賺錢多少不要緊，一家人暫時能餬口就好。
母親是位有膽識的時代婦女，她拍胸脯告訴我倆：「家裡的事不需要你們擔心，用功念書，好好準備留學美國。爸媽答應過的事一定會做到。」
我們相繼渡海到美國求學。哥哥獲全額獎學金在加州柏克萊大學直攻博士，兩年後我去了美國中西部某大學讀研究所，希望盡快拚到碩士學位，然後找個專業工作按期匯錢回家，紓解燃眉之急。
遠在太平洋彼岸，早年的科技不發達，互通訊息困難，最方便的方式是在一張藍色航空郵箋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報導近況。平均每個星期我們兄弟都能接到母親的航空郵箋，她還不時寄來成綑的舊報紙、肉醬罐頭、泡麵等。剛到美國我寫回家的航空郵箋還算頻繁，之後課業忙瑣事多，再加上疏懶，通常過了一個多月才想起來：該給媽媽寫封信了！
雙親大人去世多年後，我開始較有系統地整理他們的文件和遺物。最驚人的發現是母親一直保留著我們兄弟二人，二十多年來在美國讀書和工作期間的每一封家書，直到一九八五年末母親離開塵世。
找到幾封一九六三年暑期我寄給母親的航空郵箋。
「媽：上封信和照片都已收到。您似乎胖了不少，爸爸乍看去真的不像有病的樣子，恢復的不錯。牙痛不是病，以後要爸爸勤快認真的刷牙應該就行了……今天下午大考完畢，兩個學期的課業已結束。由於多種困難無法留在學校念暑期班，只有到加州找個暑期工作幹幹，能否找到好工作，就要憑運氣了，預計明天動身。不去舊金山，因為那兒的工作機會不多，目的地是加州第一大城洛杉磯。
暑假後回來把碩士學位拿到，屆時將是明年年初的事了。取得學位的時間拖後了些，但是迫於目前的情況也只好如此。到了洛杉磯再寫信向您報告，那兒有不少同學，投奔他們絕無問題，起碼餓不著肚子。
有一陣子沒接到哥哥的消息，在美國大家都忙，個個成了「老西兒拉胡琴──自顧自」（註）。就此敬請大安。兒正方五月二十六日」
（註：北京俏皮話。「老西兒」指山西人，他們擅長樂器，愛拉胡琴，發出吱咕吱咕的音調，引用其諧音成為「自顧自」）。
原來的計畫是暑假留校選課，一口氣修完學分，及早畢業馬上找工作掙錢。但是該校研究所暑期開課很少，又有撰寫碩士論文的要求。去洛杉磯打工並沒有任何具體安排，且戰且走吧！
抵達加州洛杉磯後的航空郵箋上說：
「來到洛杉磯五天了，一切平安。借住在同學的公寓，短期沒問題。洛杉磯市區範圍極大，找工作頗費周章，去一個地方動輒一百多英里，乘公共汽車耗費很多時間。天天東南西北的跑，好不苦哉！自己沒有輛汽車簡直就是行不得也。今天那家公司面談的過程似乎有點意思，要等三天後才知道他們的決定。如今備嘗求職的焦慮和痛苦，閉門羹吃的哇哇叫，也是人生的必經之途吧！爸爸的牙疼好點沒有？媽媽還是要早睡一點，每晚喝的那一大杯泡了中藥的烈性藥酒，是否能酌量減少點分量？」
一九六三年暑假在洛杉磯找工作，比預期的困難多了，亂槍打鳥式的申請電子工廠技術員職位，好幾個面試都功敗垂成。一個多星期過去，覺得賴住在同學處說不過去，好歹也要掙點錢獨立謀生；去唐人街中國餐館洗盤子，一天就被炒了魷魚。又在一間西餐館當busboy（餐館勤雜工），不慎將一杯冰水傾翻在顧客的褲子上，當場被開除……。
絕望焦急的過了三十天後，僥倖有一家電子工廠雇用我做短期海軍收發報機測試技工。小心勤奮的穩住了這份工作，兩個多月後回中西部研究所繼續攻讀學位。耶誕節前學業結束，拿著那紙碩士證書，北上紐約市投奔另一位同學；在某領帶批發商店充當送貨小弟，同時四處發履歷，覓求一分最低階電機工程師的職位。歷經五個多月的努力，終於有某大公司錄用我做初級工程師（JuniorEngineer）。匆匆上任，立刻寫信給母親，告知這則她等候已久的好消息。
細細重讀這幾封信，猶如在時光隧道走了一遍，箇中的挫折艱難、逆境中僥倖脫困、起伏得失、欣喜悲憤，一一重現，感慨如潮湧。但是覺得最難以彌補的過失是：年輕氣盛的我，多在忙著那些自以為重要，如今確知是毫無意義的事，忘記及時寫封家書，哪怕是幾個字，告訴遠在台灣的年邁雙親，兒子在新大陸折騰得還算湊合吧！記得母親寄給我的每封信裡，都有幾句類似的話：
「最希望接到你的信，雖然總是那麼簡單，字跡潦草，我每次都一讀再讀，還念好幾遍給你爸爸聽……。孩子，勤快一點，別讓爸媽等信等得太久，就怕你那邊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長期焦慮惦念，日日盼望接到一封藍色航空郵箋，而我卻是那樣懶惰自私，漠然寡情，屢屢傷了爸媽的心，行為委實不堪！？如今已懺悔無門，不知如何自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