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巫椏濢

賈政是榮國府的掌權者，具有無上權威，卻是個食古不化的頑固儒生。他深信「嚴父出孝子」的古訓，對兒子總是不滿意，嚴加管教且吝於讚美，使得父子之間儼如警察與小偷的關係──你抓我躲。

以傳統的觀點來看，母親是孩子的溫柔鄉、安全的避風港，父親則是提供孩子蔚為大樹的養分，是效仿與崇拜的偶像。兩者若能相輔相成，孩子必能成為承擔重任的棟梁之材。

可惜，賈政因長子賈珠早逝，對唯一的嫡子賈寶玉寄予厚望，把賈府的未來全寄托在他身上，一心要他讀書考功名，以文品接續祖宗武功的榮譽。母親王夫人對寶玉的期望亦如出一轍，只是比較溫婉間接，她安排襲人近身服侍，時不時灌輸他「男子應走上仕途」的觀念，以潛移默化的方式影響其心志。

然而，賈寶玉幻化為人、投胎於賈家的初心，只是想感受人間榮華富貴，嘗一嘗溫柔鄉的滋味，並不想要功名利祿呀！只是，他遵照本性而行，卻違逆了父母之意。不懂得循循善誘的賈政，總是用激將法打擊他、否定他所做的一切，讓寶玉一聽到父親的呼喚，就如臨大敵般忐忑。

寶玉好不容易要上學堂讀書，去向父親告別。賈政若是明智，就該露出欣慰的表情讚美幾句，可他沒有把握住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反而冷笑回應：「你如果再提『上學』兩個字，連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話，你竟頑你的去是正理。仔細站髒了我這地，靠髒了我的門！」碰了一鼻子灰的寶玉，進了學堂後又哪能立志用功讀書呢？

又比如大觀園試才題對額，賈政領清客入園觀賞，帶寶玉同行。眾人將某處取名「杏花村」，寶玉卻認為俗陋不堪，倒不如取古詩「柴門臨水稻花香」之意，名為「稻香村」。眾人皆說妙，唯獨賈政一聲斷喝：「無知的畜生……敢在老先生們跟前賣弄！方才任你胡說，也不過試你的清濁，取笑而已。」眾目睽睽下，絲毫不給兒子留顏面。

其實，這番教訓的原意，應是不可在前輩面前賣弄學問，不讓兒子驕矜自滿。本意沒錯，但出口的話語卻像刀劍般鋒利，大人都受不得了，何況處於自我認同階段的青少年呢？

賈政除了不給寶玉好臉色，還會對他動粗，相信「棒下出孝子」。第三十三回，忠順府有個買斷的戲子蔣玉涵失蹤了，循線索來找寶玉。賈政認定寶玉交結狐群狗黨不學好，加上丫鬟金釧兒跳井事件更有失賈家寬厚顏面，因而大發雷霆，不分青紅皂白把寶玉抓來毒打一頓，差一點鬧出人命。

賈政這種致人於死地的打法，絕非因為「愛之深，責之切」，不過是對自己顏面盡失的遷怒，理智線斷裂而發狠，不但非現今法律所能容忍，也讓父子關係糟透了！這塊通靈寶玉，終究落得「白茫茫一片」。

之前成龍宣傳新片接受訪問時，罕見鬆口談及與兒子房祖名之間疏離的父子關係。他坦言，年輕時深信「嚴父出孝子」的教育方式，從來沒有一句好話，甚至生日接到兒子賀電，非但沒有感動，反而責怪他：「只在特別的日子才會聯絡。」過度高壓的管教，不斷築起一道又一道高牆，親手將父子情推向冰點；如今回首，只剩滿滿的懊悔。

威權時代的父親不該如此，如今處於文明社會的我們，更應引以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