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丙喜（國家公益發展協進會榮譽會長）

台灣名副其實的「異議人士」很少，因為，那些號稱「異議」的人，大部分都以政治立場講利害，而不是以真理論是非、真假、倫理和價值。

您有沒發現每天在社群裡，總有一些人自稱是「異議分子」，對於自己不喜歡的政黨說的話、做的事，一概打叉、打叉；反之，則是按讚、按讚。這是台灣社會普遍存在的「異議狂想症」。

異議，就是反對、反對、反對嗎？當然不是。台灣朝野政黨長期的兩極對立，加上專家學者與傳播媒體紛紛或明或暗地往權勢靠攏，導致社會大眾對於其行為的尊敬度、言論的可信度保持高度的懷疑。異議淪為虛假的知識分子護衛社會良知的面具；或虛偽的公共評論維持社會公器的外衣。

異議，說起來簡單；要做好，可不容易。異議的精神和價值為何？矽谷創業家拉維肯（Naval Ravikant）說：「異議人士不是什麼事都反對，那會變成另一種順從。聰明絕頂的人往往也是怪人，他們會堅持把所有的事情都考慮清楚才肯罷休。」異議人士正是那些聰明絕頂的怪人。

不少朋友或因憤世嫉俗，凡事皆看不順眼，忘了凡事反對會變成另一種對權勢的順從；或因天生傲骨，凡事皆認高人一等，忘了勇於獨立思考，敢於突破現況，但勇非匹夫之勇，敢也非武夫之敢。模仿他人很簡單，要做個樂觀、理性和感性的異議人士卻很稀有。異議人士的可貴當然不是打著「異議」招牌，私下卻隨著權勢起舞、利害搖擺的無品、無良之徒。

「異議是愛國的最高形式。」美國第3任總統湯瑪斯．傑佛遜認為真正的愛國者，不會容忍政府凌駕於人民之上，敢於指出國家和政府的錯誤，正是最純粹的愛國行為。台灣當前許多知識分子及傳播媒體至今仍以政黨的取向或統獨的立場，來決定他對於公共政策和政治作為的好惡。這是異議在台灣被扭曲的悲哀。

民主政治的精義是政府的權力必須受到人民的監督與公眾質疑的制衡。政府預算的審核是人類近代議會政治史上的一大成就，反觀去年以來鬧得沸沸揚揚的特別預算，至今都還在是非不分、一知半解的社會議論中，讓賴政府敢於行政獨裁和司法專斷，無視立法院所代表的多數民意。

美國故總統雷根說：「控制住你的政府，否則，它會控制你。」這句話格外值得一昧替執政者化妝的知識分子省思。假民主的問題不在於人們質疑政府的權力，而在於當權者試圖壓制批評，甚而不惜作弊做出假資訊。當代政治中異議的困境是，異議本是民主社會健康的表現，但真正的危險是當權者對異議的病態恐懼，以及有異議權利的人在偏執的好惡中，自失守護真理的立場。

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愛因斯坦說：「對權威不假思索的尊重，是真理最大的敵人。」異議在於腦子的智庫，不在帽子的表面，戴上標示著異議的帽子不等於是異議人士。

反對不是異議的前提，也不是它的必要條件。昔日，台大有位教授在辦公室前的3道門都填上反對的大字報。碩博士學生們要看到他之前，得在腦中連閃3次反對訊息。美國前總統柯林頓曾批評在野黨如果只會反對、反對、反對，那還要在野黨幹嘛？這位凡事反對的教授固然他的目的在於提醒學生時時應敢於有不同的見解，學生們畢業後經常吐槽「反對個屁」！

異議講求平衡、求證、客觀等3大核心原則，這也是其評論能否站得住腳的最低門檻。而異議更高一層的論證品質和價值自覺源於專業素養、核心價值和倫理規範。專業素質一是事實基礎，不能憑印象或立場發言，必須建立在已查證的事實之上，評論可以有觀點，但不能捏造或選擇性失真；二是論證能力，要有清楚的「論點→論據→結論」，避免情緒性指控、偷換概念或斷章取義；三是脈絡理解，單一事件往往只是表象，必須放入歷史脈絡、制度背景與利害關係人，避免誤導。

總而言之，異議人士之受尊敬，不在於反對或是贊成，而在於他的反對或贊成是否符合倫理與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