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

每年5月3日是世界新聞自由日（World Press Freedom Day）。今年這一天，無國界記者組織（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公布最新年度的新聞自由指數，美國排名跌至第64名，較去年再滑落7個名次。這個數字本身已夠刺眼，更刺眼的是它的歷史縱深：2002年，美國曾是全球第17名。20餘年間，這個以「新聞自由燈塔」自詡的國家，已跌落至比羅馬尼亞、波札那、阿根廷更低的位置。

無國界記者組織北美分部執行長韋默斯（Clayton Weimers）在報告中直言，川普政府正在對新聞自由發動「協調一致的戰爭」，並且是「火上加油」。但報告中更值得細讀的一句話是：「新聞業正被敵對的政治話語所窒息，被法律武器化所擠壓。」窒息，而非砍頭；擠壓，而非摧毀。這個區別，正是理解當前新聞自由危機的關鍵。

今年4月，美國喜劇演員金莫（Jimmy Kimmel）在迪士尼（Disney）旗下ABC電視台深夜節目中，對第一夫人梅蘭妮亞說了一個讓白宮不高興的笑話。4天後，川普與梅蘭妮亞雙雙在社群媒體上要求ABC解僱金莫。再隔一天，聯邦傳播委員會（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 FCC）宣布，將對ABC所有電視台執照展開提前審查，儘管這批執照原本還有2年才到期。

FCC主委卡爾（Brendan Carr）在記者會上堅稱，審查理由是Disney的多元、平等與共融政策（DEI），「與言論無關」。然而民主黨籍委員安娜．戈梅茲（Anna Gomez）當場回嗆：「這是前所未有、違法且不會成立的政治噱頭。」

卡爾說的是DEI，但被問及審查範圍是否包含金莫的「言論問題」時，他的回答是：「Disney必須來證明他們是在公共利益下運作。」這句話留下了足夠大的詮釋空間，也帶來了寒蟬效應。

這就是制度性馴化的運作邏輯：不需要明令禁播，只需要讓媒體知道，每一個讓政府不高興的內容，都可能引來「合法」的行政調查。

波因特新聞研究院（Poynter Institute）統計，川普政府上任以來已對媒體採取近百項行動，包括：起訴《大西洋》月刊、向法院施壓要求披露消息來源、刪減NPR、PBS、美國之音（Voice of America）的公共資金、解僱政府公報《星條旗報》（Stars and Stripes）的監察員。

每一項，單獨看都可以找到行政或法律的名義。合在一起看，則構成一幅系統性的媒體施壓的圖景。

這正是當代新聞自由崩壞最難被公眾察覺的地方。粗暴的直接查禁，輿論至少看得見、罵得到；但以DEI審查之名行政治恐嚇之實，以預算刪減之名削弱批判性報導，以吊銷執照威脅之名換取版面自我審查時，都讓媒體機構在訴諸「新聞自由受侵害」時，承擔更高的舉證成本。

無國界記者組織的報告指出，這套打壓新聞自由的手法已開始向外輸出。阿根廷總統米雷伊（Javier Milei）、薩爾瓦多總統布格磊（Nayib Bukele），都在複製川普對付媒體的話語與行政手段。一種針對新聞業的治理技術，正在民粹威權政客之間流通。

新聞自由倒退，或許有人認為這是美國的家務事。但新聞自由的地緣政治，從不遵守國界。特別是台灣夾處於複雜的地緣政治之中，長期仰賴自由世界對公民社會的聲援與示範。當美國這個民主陣營的核心成員，開始以行政手段系統性削弱新聞獨立性，這不只是美國新聞業的損失，也是全球民主進程的倒退。

更直接的是：台灣自身的媒體環境，同樣面臨政治力量干預、廣告資金左右報導、置入性行銷侵蝕內容品質等結構性問題。我們有什麼資格冷眼旁觀美國的失守，若我們自己也還未認真面對這些問題？

新聞自由從不是靜態的成果，它是需要每一代人持續守護的公共財。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長期提醒國際社會，對記者的攻擊就是對言論自由這項基本人權的攻擊，威脅形式包括暴力、法律騷擾、錯假資訊與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