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慧如
攝氏十二度的晚上,擁著暖暖包,泡好黑豆茶,不一會,身子就溫暖起來了。我發呆看著漸漸紅潤的掌心,一下聯想到幾個畫面。
電影〈E.T.〉裡,有一個做成海報的經典畫面:「E.T. phone home.」海報左上方是外星人E.T.的食指,右下方是地球上小男孩的食指。兩隻來自異星球異物種的指尖相觸,電光石火,打開莫名的靈犀。
小學低年級或更小,到了需蓋被子的冬天,每晚臨睡前,阿嬤都會拿條棉繩,幫我和弟弟妹妹逐一裹綁在被子裡。棉被先繞身子裹緊,再用棉繩繞被子幾圈,綁好,就像包粽子一樣。阿嬤幫我們綁被子時,我們手臂必須打開。綁好了,小步小步上床。這樣就不擔心踢被著涼。但是半夜上廁所怎辦呢?好像很少。大概因為不方便,要重綁,寧可憋著。
阿嬤的手長了大片大片的白斑。爸爸就沒有。爸爸的手修長秀逸,特別在握針筆、澆灌蘭花的時候。小時候剛學寫字,就是爸爸的手握住我的手,帶著我勾勒人生的一筆一畫。我辭家適人,是爸爸為我蓋好面紗。爸爸也曾在加護病房裡對我流淚,擺出食指與中指喀擦喀擦的連續剪刀手;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骨感瘦削的剪刀手指向呼吸器的管子。
大學時期,有一次幫弟弟帶課本給他,約在建中校門。等人時,補習班逡巡的宣傳車震耳欲聾地播放著伍思凱的歌:「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你的寂寞逃不過我的眼睛;特別的愛,給特別的你,你讓我越來越不相信自己。」我聽得會心而笑,銘感五內,不由得伸手接過傳單。漫天的傳單啊,分送給那些等著考大學的高三生。漫天飛舞的膀子。
最近一次有感的握手,是弟弟受傷住院期間,我前去探望,弟弟從被窩裡探出右手掌,沉默扣握我的右手掌。啊,這就是八卦新聞所謂的「十指相扣」嗎?我心裡冒出唐突可笑的一念。那天也是個冷天,怪的是我的掌溫還比他暖和。記憶中從未這樣和弟弟握過手。
生命中這些零星的手的片段,時而合為一體,時而各自分開,彷彿是一個人的一組雕像,又像蛻下的皮、剪下的毛髮和指甲,花開花謝,春去春又來,不關痛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