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人間福報筆陣雅集」活動,作者上台開心分享在福報刊登的作品回響很大!圖/資料照片
文/廖玉蕙( 教授、作家 )
◎月光下的演講
開啟台語散文書寫
許久前,我曾應邀到屏東佛光道場演講。如果記憶無誤,地點就在戶外,聽講的年齡層遍布老中青。我開講不到五分鐘,有位老菩薩舉手表示有些人聽不懂國語,能不能改用台語。我嚇出一身冷汗,支支吾吾回說:平常在家講台語是沒問題的,演講偶爾穿插台語還不是問題,但要全程說台語:「我會講袂輾轉。」在場的老菩薩們應該都比較習慣以台語溝通,紛紛表示:「無要緊啦,袂輾轉的所在,阮會當鬥相共(可以幫忙)。」那晚在月光下的演講,堪稱意外地熱烈,聽眾和演講者相互幫襯、交流,氣氛空前的親切溫馨,教人回味無窮。
從那之後,我開始致力於台文的口語和書寫練習,目前,不但可以全場使用台語演講,更進而學習用母語寫作,出版了一本台語散文集《彼年春天──廖玉蕙的台語散文》有聲書。屏東道場的這場月光下的演講可以說給了我重大的啟蒙。
◎那年的偏鄉義講
提到月光,我聯想起二○一八年,我發願從北到南、從西到東的偏鄉免費義講,總計四十五場,食衣住行都自理。花蓮安排了慈大附中、無障礙協會、北濱國小和「啄木鳥的家」四場。好友汪詠黛一聽,立刻幫忙聯繫花蓮的月光寺,由妙勳法師接待,就讓我在寺裡掛單多日,解決了食宿問題。
當時,我心裡其實很過意不去。住在佛光的月光寺,去演講的卻是慈濟的高中。但法師們很慈悲,心胸廣大,說彼此支援絕無障礙。但我還是覺得慚愧,臨時決定在月光寺加了一場題為「為生活尋找一個說法」的演講,因之見識了佛光人的強大動員力量及工作效率。本以為前一晚才決定的次日午後演講,聽講的信眾應該寥寥無幾,沒想到居然座無虛席,讓我大開眼界。
◎比丘尼帶來的酸梅汁
說到演講,讓我不自禁聯想起路寒袖先生和汪詠黛女士曾經協助人間福報在台北道場舉辦過幾屆國中生的寫作營,邀請我去上課,讓我留下深刻印象。一般對國中生的演講,多半是演講者單向輸出,偶或留下時間跟聽眾交流。這年紀的國中生愛臉,多半靦腆害羞,惜話如金。但因為汪、路老師經驗豐富,節目設計活潑生動、獨具匠心,又安排有當場實作、講師和其他同學現場點評的橋段,經過鼓勵後,學生出乎意料的,非常踴躍發言。無論是主動拿出作品來請大家批評指教,或起身發表個人意見,都能侃侃而談、言之有物,且態度溫柔,心平氣和,這是我多年演講經驗中很值得稱許的典範,印證了我一向的主張:學作文的目的在學做人。
另外,曾經到台東的佛光道場,和當地的信眾聚談人際關係。我隨口提起下一個星期又將再度造訪當地的高中,和學生一起探討文學創作。沒料到,第二個星期,在高中演講的中場休息時間,一位比丘尼竟冒著炎夏的炙陽,騎著腳踏車過來。汗流浹背兼氣喘吁吁地朝我說:「我算準了老師下課休息時間,趕著送來冰鎮酸梅汁。天氣這樣熱,難為您千里迢迢來到我們台東,開導我們的子弟。我說什麼都要來向您表達一下謝意。酸梅汁剛從冰箱內取出,我騎車飛奔而來,應該還很清涼。您喝喝看,和外頭賣的不一樣,不添加防腐劑,是我們自己製作的。」接著,從腳踏車上取下一籃釋迦,說:「今年,台東的釋迦盛產,又大又甜,我特別挑了一籃,讓您帶回去和家人一起吃。生、熟都有,你們可以循序漸進地吃,不會一下子來不及吃,全熟爛了!」
比丘尼將那籃釋迦遞過後,我還來不及致謝哪,她已合十為禮,急急告退,說她是抽空跑出來的。接近午餐時間,道場裡正忙著張羅午餐,得趕緊回去幫忙。說完,她小跑步慌慌奔出教室。我追著也出到大樓廊簷下,看著因為身著寬大長衫而顯得行動不甚俐落的比丘尼,吃力地跨上一部老舊的腳踏車,衣袂飄飄、身影搖搖晃晃地往遠方馳去,我眼眶都紅了。
◎故事,讓一個生命重新翩飛
約莫十年後,我再度應邀到佛光和愛好寫作的朋友切磋寫作之道,這回,地點改在松山的台北道場。因為課程安排在星期日的早晨,主事者特別體貼地在第一節下課的休息時間,提供中、西式早點。我的課程共計兩次。第一回,我只象徵性喝了些許咖啡,沒吃蛋糕。那位負責接待的年輕女子好貼心,第二星期上課時,笑著朝我說:
「上回,蛋糕都沒吃,想來老師對甜食不感興趣。所以,這回特別為您準備了鹹的苜宿芽捲,但願您會喜歡。」我合十致謝,她又接著說:「您上次上課時提到有喝咖啡的習慣,想來對咖啡的品味很高,我怕老師喝不慣先前的三合一咖啡,今天刻意從家裡扛來義大利咖啡機來沖煮,請老師嘗嘗看!」
這下子,我幾乎要惶恐得撐不住了。我何德何能!居然接受這種近乎大師級的禮遇!其實,出門前,我已在家喝了一大杯咖啡,現在面對盛情,我只能敬謹聽命,細細咀嚼蔬菜捲並鄭重喝下那杯盛載無限深情的咖啡。
是一位極其甜蜜的女子,有著塗了蜜似的唇,幾次對我的演講內容謬加讚許。而我,清晨即起,神魂尚未全然歸位,這樣的禮遇及謬賞對提振士氣是頗具療效的。短暫的對談過後,女子禮數周到地告退,並留下一張致意的卡片。我抽出一看,是一張極為雅致的金褐色素面卡片,只從內頁穿透出一隻翩翩的金黃蝴蝶。內頁寫著:
「給您一隻蝶,因為您的故事,讓一個生命重新翩飛。」以下的署名是:「從剪斷臍帶的那刻就斷了母親的Z合十。」
我拿著卡片,半晌都回不過神來。這短短的幾句話裡,似乎潛藏著極其心酸的故事?可又是怎樣的一個故事呢?如果故事真是一如所料的坎坷艱難,裡頭的Z,又怎能保持她天使般的天真甜美呢?
◎接受種種無言之教
與佛光的因緣其實數都數不清,如常年在《人間福報》撰寫稿子,主編都以最快的速度刊登;為「佛光文學獎」擔任評審時,經過跟其他評審的幾番唇槍舌戰,感覺收穫良多;應邀到日本本栖市去參拜,瀏覽了當地的山光水色,還被宗教的清靈洗禮;南京大學學者來台交流時,得以陪伴著一起面見星雲大師,當面向大師請益;甚至前一陣子去南屏別院演講時滿座聽眾的聚精會神面容……在在都是足資回味再三的經歷。
我只是個凡夫俗子,卻在和佛光的邂逅裡,屢屢看到彩色斑斕的不凡風景。在月光下提醒了我母語說寫之重要的老菩薩們;慷慨提供食宿的月光寺法師們;那位騎車遠去時衣袂飄飄的比丘尼背影,當然還有那位可愛的女子甜美笑容及那張有著翩飛蝴蝶的卡片……。看似我去演講、評審,分享經驗,仔細想來,其實更像是給我機會來接受種種無言之教,說來都是因緣俱足的歡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