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毛蔚領
民國六十一年,來到陌生的埔里某所國中任教。由於我那陽剛的名字,以致教務處排我任男生班導師,五十來個毛孩子,宛若家中調皮搗蛋的弟弟。
學校規定學生必須寫日記,每天一篇,每周由導師批閱,恰巧我也有寫日記的習慣,所以很樂於了解孩子們內心的喜怒哀樂。然而有一天,相同夢境的日記現入眼簾,兩相對照,完全的複製品,僅隔一周光景。我把聰儀叫到辦公室。
「這個夢真的是你作的嗎?」
「是的。」穿著深藍短褲,露出兩條瘦腿的他,低頭回應道。
「沒騙老師?」我盯著他。他搖搖頭,避開我的視線,我有些生氣,睜眼說瞎話。我找出另一本學生日記,證據確鑿,聰儀無法狡辯。
「你為什麼要抄人家的日記?」我好脾氣地問,他那誠惶誠恐的表情讓我不忍心喝叱。
「老師,我沒有時間。」當他道出實情時,我啞然了。
一個三輪車伕的孩子,家中食指浩繁,母親在市場賣東西,他須在清晨四點左右踩著板車陪母親去取貨,接著送到菜市場,一個十四歲的孩子,便已如成人般幹活。回到家還要照顧弟妹,料理完瑣事才到校,參加七點半的早自習。我的欽佩之心油然興起,好言勸誡道:「不管有沒有時間,都不該抄別人的作業,你就是只寫幾個字,也代表自己的真實生活。」並約定周日下午家庭訪問。
泥磚砌成的低矮小屋,光線黑暗。聰儀並未因老師來到寒傖的住家表現出不安或自卑,反而很高興地把我介紹給他父母。他的母親很以能幹貼心的聰儀為傲。
租屋附近的學生對我這個城市鄉巴佬十分熱情,常常假日帶我騎著腳踏車四處遊玩,可惜聰儀很少同行。到了夏天,師生到牛洞玩水,聰儀難得也參加。大夥兒跳入沁涼的溪中,獨聰儀在岸邊,我再三說願意教他基本打水的方法,他卻一個勁兒地笑著搖頭。
國二時,校方改採能力分班,聰儀編入中段班,我也轉任女生班導師,便罕與他有交集。誰知第一次月考結束的下午,我正在辦公室閱卷,少數女生圍在身邊等著看成績。突然有個學生衝進辦公室,氣急敗壞地說:「老師,你快去愛蘭橋附近的基督教醫院,陳聰儀死了。」
我的腦筋頓時停擺,幸賴身邊的學生陪我趕去。到了急診室,只見他母親號哭,而聰儀閉著眼,面龐蒼白地躺在病床上。我無助地盯著他,倏然細細暗紅色鼻血從鼻孔流出,我佇立著不知所以。為何不會游泳的他,會與同學到溪水裡嬉戲,結果竟捲入漩渦而身亡?
國二結束,我回台北私人企業工作,物換星移,我不知是否還有學生記得他:乾淨的三分頭,稍突的顴骨,矮瘦的身軀,下課與同學打鬧的聰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