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23RF
文/顏甄儀
櫥櫃角落那個暗紅色的保溫杯,杯蓋邊緣已經有些滲水了,那是母親留給我的。
母親總是有種特殊的「溫度強迫症」。小時候出門前,耳邊總繞著她塞瓶子時的碎念:「外面冷,別喝那種透心涼的,對氣管不好。」那時的我正值愛耍帥的年紀,覺得沉甸甸的保溫杯是老人家才會用的行頭,總想趁她不注意,偷偷地換成販賣部那種冒著冷汗,捏起來會「喀嚓」作響的運動飲料。
「媽,現在運動完大家都喝冰的,誰還在喝熱水?」我語氣裡帶著些許不耐,急著推門而出。她也不爭辯,只是把杯子旋得更緊,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隨後塞進我懷裡,淡淡地說:「等你跑累了、心冷了,你就會找這口熱的。」
後來進了軍校,在長官嚴厲的訓斥與高強度的操練下,那只保溫杯竟成了我唯一的慰藉。在寒流過境的深夜哨亭,我躲在厚重的野戰大衣裡,聽著遠處查哨官軍靴叩擊地面的聲音,偷偷旋開杯蓋。那一股白霧騰起,帶點金屬味的水氣模糊了視線,暖了冰凍的人中。我喝下的不只是水,而是母親那句瑣碎的叮嚀。那時才明白,所謂的「保溫」,其實是這世上最溫柔的頑固。
隨著職務輪調,我的包裡換過好幾個保溫杯。有的追求極致輕量,有的強調航太等級塗層,外型愈來愈俐落,卻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有次假日回老家,看見母親坐在客廳裡,手裡捧著一個全新的陶瓷保溫瓶。她推了推眼鏡,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說道:「你們現在當教官,講話多,要泡點澎大海帶去學校潤潤喉,別把嗓子喊壞了。我幫你買了一個新的,輕一點,你那種舊的太沉。」說完,她把杯子遞過來,杯身還帶著她手心的餘溫。
我接過杯子,指腹摩挲著光滑的塗層,心頭一緊。在她的邏輯裡,溫度始終與關懷等重。她不在乎保溫效能是六小時還是十二小時,她在乎的是,我的生活裡是否有一段能讓自己慢下來,聞著澎大海淡淡藥草香,喝口溫水的空檔。
以前讀書時學過,真空是為了阻絕熱傳導。現在想來,生活也是如此。在外界紛紛擾擾,手機訊息閃個不停,節奏快得讓人窒息時,我們心裡也需要那樣一層空間,好讓我們守住內心最純粹的溫度,不被世俗的冷冽給消耗殆盡。
我端詳著桌上那個新的杯子,這份熱度,從母親的手心傳到我的杯裡。只要這份餘溫還在傳遞,生命裡的那些風霜,似乎也就沒那麼難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