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羅世宏（中正大學傳播系教授）

2026年2月28日，美以聯軍的戰機劃破德黑蘭的夜空，空襲摧毀伊朗的軍事設施，最高領袖哈米尼在爆炸聲中身亡。國際媒體頓時聚焦於地緣政治的震盪、油價飆升的陰影。然而，在這場戰爭的煙硝之中，有一個幾乎從未出現在主流報導框架裡的面向：這場戰爭，正在燃燒我們共同的氣候未來。

俄烏戰爭給我們一個相當殘酷的參照。根據研究估算，這場戰爭在頭2年已排放約1.75億噸二氧化碳，相當於荷蘭全國一整年的碳排放量，造成的氣候損害超過320億美元。炸彈爆炸、建築焚毀、基礎設施重建，以及支撐龐大戰場後勤的燃料消耗，戰爭造成的碳足跡非常驚人。

戰爭與氣候，不是兩條平行線。相關研究發現，美國國防部是全球最大的單一溫室氣體排放機構，每年排放約5100萬至8100萬噸二氧化碳，超過許多中等規模國家的全年碳排總量。長期研究軍事碳排放的學者奈塔．克勞馥（Neta Crawford）在其著作《五角大廈、氣候變遷與戰爭》中指出，光是一個航空母艦戰鬥群的燃料消耗，即足以供應數萬戶家庭全年用電。川普政府2026年提出的1兆美元國防預算，據估計將再增加2600萬噸碳排放。

在美以空襲之前，伊朗早已深陷一場緩慢但持續的生態危機。地下水流失高達1300億立方公尺，農地大面積鹽化，胡齊斯坦省的農民在乾涸的河床旁舉起抗議布條。德黑蘭的空氣汙染每年奪走3萬人的性命，遠多於任何一場軍事行動的死亡人數，卻鮮少登上新聞媒體頭版。英國情報機構在2026年初發布的氣候安全報告明確警告，氣候變遷正在惡化糧食短缺、疾病擴散與社會衝突，已構成真實的國家安全威脅。換言之，伊朗的社會動盪與抗爭浪潮，根源之一正是氣候失序所釀成的生存壓力。目前進行中的這場戰爭，更是雪上加霜！

伊朗擁有全球第4大石油儲量，約1556億桶。每當中東燃起戰火，資源地緣政治的幽靈即刻現身。1953年，美國中央情報局協助推翻民選首相穆沙迪克（Mohammad Mosaddegh），根本原因在於他試圖將石油收歸國有，令英美石油公司的龐大利益受損。70年後，這段歷史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辨；《華盛頓郵報》近日的報導顯示，美國情報機構評估伊朗並不構成立即威脅，川普卻發動攻擊。同一時期，川普政府公開表達意圖讓美國企業掌控委內瑞拉石油資源，中東的邏輯與此如出一轍。

然而，主流媒體的報導框架，依然停留在「核威脅」與「區域穩定」的熟悉敘事裡。氣候代價、生態背景、資源掠奪邏輯，這些更深層的人類生存問題，一再被戰爭的即時畫面所淹沒。媒體擅長捕捉爆炸的瞬間，卻疏於追究爆炸之所以發生的漫長根源。

伊朗南部米納布的沙賈雷．塔伊巴女子學校遭到攻擊，175名女童罹難，攻擊方至今未獲正式釐清。這個數字令人心碎，但這起悲劇出現在新聞中的方式，往往只是衝突烈度的佐證，而非對戰爭倫理的深刻追問。誰該為這些孩子的死負責？這場戰爭的發動是否具備充分的正當理由？這些問題，在爆炸聲與戰況更新的喧囂中，幾乎無聲無息地被淹沒了。

「Covering Climate Now」等國際氣候倡議組織長期呼籲，新聞媒體將氣候視角納入每一個重大議題的報導，包括戰爭在內。這不是要求新聞工作者放棄對戰場的即時追蹤，而是要求同時追問：這場衝突將如何加劇氣候危機？氣候崩潰又如何成為新一輪衝突的溫床？兩者之間的惡性循環，正是這個時代最深刻、也最被忽視的新聞議題之一。

戰爭報導，不只描述暴力的強度，更要揭露暴力的結構性根源，並為衝突的化解留下思考空間。當軍事碳排放、資源爭奪、生態崩潰這些面向被納入報導，戰爭就不再只是威懾力量與英雄主義的敘事，而成為一個攸關人類文明走向的深刻倫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