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好薰

和二位朋友相約散步。休耕的田裡，一畦油菜花盛開，遠遠地便像強力磁吸，牽引我們的腳步靠近。那一片金黃，彷彿發散著強光，照亮了冬日的陰霾。於是和朋友走上田埂，越過一戶關起門窗的農舍後方，站在花田邊緣。

手機湊近枝條上頂生的油菜花序，收攝一片的燦黃晶亮。它是風景也是蜜源，在春耕之前，就會被翻壓入土，成為作物的綠肥，生命短暫而明確。不管它是否知曉自己的命運，此刻只專注盛放。為了拍特寫，我們蹲下取景，刻意避開遠處凌亂的建築，讓畫面充滿野趣，彷彿天地間只有它的存在。

「請你們吃香蕉。」不知何處傳來帶點土質般的厚實聲音。

三人面面相覷，疑心是否聽錯時，又傳來重複的邀請。

四處張望後轉身，看見農舍門前站著一位男子，像是早已注意我們許久。

後門矮桌上不知何時放了一個竹筐，裡頭擱著一二串參差著青黃與斑點的香蕉，旁邊零落幾根已熟黃的。另有幾包用報紙裹好，料想也是香蕉。男子說這是自家種的，吃不完，請我們，吃得下就多吃點。我們疑惑並未看到香蕉園。他指著油菜花田遠處，零星地立著幾棵香蕉樹，原本是用來標示界線，也能順便採收幾弓香蕉。

這些香蕉比起超市販售的短，不及一根原子筆長度，剝開外皮，果肉黃中帶橘，帶著一股陌生而濃郁的香氣。邊吃邊聊起他的油菜花田，說起歷年舉辦的花季活動，一向多彩繽紛，但今年顯得蕭索，不如他的花田景觀。男子聽了也搖頭，神情裡帶著莫名的歉意，彷彿他是活動的主辦人，卻沒能讓遊客滿意。

離開農舍時，我們慶幸著此行收穫美麗的花田照片，又意外受到招待。或許因為不習慣接受無條件的贈與，即使是來自陌生人，或者說，尤其是陌生人的贈與，話題在行走間慢慢偏移，最後停在那些還留在竹筐裡的香蕉上。於是便商量著返回買些香蕉，可以幫忙消化過多的收成。

男子卻遲疑了。他平日只贈送親友，並未想過出售，不知如何定價。我們也說不出行情，一股尷尬的沉默在彼此間竄流。最後他隨口報了一個數字，接過錢時連聲地說：「貪財、貪財。」

他將原先已用報紙包好的香蕉裝袋交給我們，似乎覺得過意不去，讓我們再多拿些先前招待我們的竹筐裡的香蕉。動作顯得倉促，又帶著一點補償的意味。

離開之後，走在田中的路上，方才的對話情景在腦中一遍遍播放。感覺應該完成了一件事，但似乎又有別的什麼悄悄生成。回想最初的那句邀請，只是出於自然的分享。是否因為我們急於回饋善意，反而讓原本的一切產生偏移？

手裡提著香蕉，並不特別重，但不知為何，卻讓步伐緩慢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