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靜物在英文裡的用詞Still life,就像那些花卉、植株、果實,在藝術中「恆常活著」。(示意圖)圖/123RF
《夜海穿越Nightsea Crossing 》,有鹿文化出版
文/李時雍
如果沒有朽梁外,列車間歇即逝的冷光,沒有那對眼瞳深處所恆緩孕生的水泊,那畫面,在偌大的牆面上,便靜物一般地懸掛。
房間隔開了光源,午後時分,彷若暗室、又或像畫裡瘖默的環墟,我席地而坐進幽暗的觀者之間,凝看著房裡的房間,在那裡,卵石棄擲、遍布粗礪的水泥地面,延伸直到牆身。
鏡頭如目光推移。那有另一幅畫,憂傷的女子看著炭筆敷塗的壁畫中的溪石,而男子看著女子。
我恍然想起多年前我也曾像一個長鏡頭那樣,對焦著他和他。大片的牆鏡映照著排練場裡那一長桌、那張沙發椅、鋪墊在地的白床墊、撒落的沙。那是一場獨角戲,男演員卻一如往常安靜,迂緩地在家居日常的物件間徘徊,看著水缸裡的魚、飼魚,而後跳起一段手勢幻變的孤寂獨舞。導演在我眼前就只是專注地看著,像入戲的觀眾,在無聲的投影時為我們配上旁白:「一個很複雜的地下道。」「一直走、一直地走,鏡頭跟著。」
排練結束後,我與男演員在劇場後台複雜的地下甬道裡,找了個安靜之處談話,聽他聊起導演和導演的父親,談這齣名為《只有你》的獨角戲。
多年前的安靜影像
那段錄音一直存放在我的檔案裡。再想起,一數,倏忽八年。這些年,我曾看著男演員在中山堂光復廳偌大的畫紙上,如行者跋涉荒漠。看著男演員沉睡在劇場中央,暮色的光線,必然緩緩畫過遠遠的河流、穿過雲門劇場外的林葉之間、透進敞開的窗、最終落成他身上的陰翳。
而更多電影,陪伴我度過無眠長夜。我在導演的每一個鏡頭,都看見排練場裡那對專注凝望的眼睛,他走到舞台前,蹲踞凝視畫面中的臉,而我看著他。
我喜歡靜物在英文裡的用詞Still life,就像那些花卉、植株、果實,在藝術中「恆常活著」,然而在法語裡的稱呼更貼切真實,Nature morte,「如死的自然」。那個午後,我在北師美術館展間遇上的大幅靜物,原是導演《郊遊》裡尾聲的一幕。
我一直看到男演員的背影走向廢墟的出口才離去。走出時,正好導演走進,對著一群校外教學的孩子們,溫煦地問候,美術館內,一室燦亮。那已是多年前一個安靜的影像,當我看向他時,彷彿已逝,當我思念著他的時候,恆常在目。
(摘自《夜海穿越Nightsea Crossing 》,有鹿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
李時雍
作家,編者,評論人。
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助理教授,國立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曾為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侯氏家族獎學金研究員,並曾任副刊、文學雜誌、出版社主編。著有散文集《給愛麗絲》、《永久散步》,主編《百年降生:1900-2000台灣文學故事》,論著《復魅:台灣後殖民書寫的野蠻與文明》。
現為余余劇場團長,擔任編舞家林俊余舞蹈構作,參與製作包括《百合.》、《少女心》、《她說她要自己去買花》、《月光顯影》等,策展文學與舞蹈跨域節目,並曾發表個人編舞作品《猶在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