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River
黃靖捷/桃園市新生醫專護理科一年級班
領到護理科制服的那一天,才真正意識到,我的人生已經和別人不一樣了。
那不是國中時期平凡的校服,而是一襲「白袍」。當我第一次從袋中將它取出,那純粹、近乎刺眼的白色,帶著一股如消毒藥水般的陌生氣味。看著鏡子裡穿著白袍的自己,我感覺如此彆扭——明明臉上還掛著十五歲的稚氣,但這一身衣服卻代表著「專業」、「拯救」與「生命」。
國中時,我對護理的想像是模糊而美好的,是傳說中提著燈的「南丁格爾」。但開學第一周,我就被「營養學」、「解剖學」和「護理導論」弄得暈頭轉向。課本裡不再是詩詞歌賦,而是密密麻麻的人體構造。我這才驚覺,「天使」落地之前,必須先走過艱難的試煉。當國中同學還在煩惱數學公式時,我已經在背誦全身上下兩百零六塊骨頭的名字。
我真的要在十五歲就決定承擔這一切嗎?這襲白袍帶來的,已經不是榮耀,而是一種近乎窒息的自我質疑。
這份質疑,直到上周在「基護」實驗室裡才開始動搖。當時我正對著假人手臂發抖,手裡的針筒晃得厲害,根本找不到老師口中的「彈性」。正當我快哭出來時,一位專五的學姐走了進來。
她是協助老師教學的助教,穿著同樣的白袍,但她的白袍彷彿有著不同的重量。她的口袋插滿了筆和剪刀,白色護士鞋上有著我們所沒有的、因長時間奔走而留下的磨損痕跡。她沒有絲毫不耐,只是走到我旁邊,接過我手中的針筒。
「妳太緊張了。」她的聲音很平靜,「看清楚血管,不要怕,針下去的角度是這樣。」她的手穩如磐石,動作乾淨俐落,一氣呵成。
我當時愣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這不只是「崇拜」,而是我真的好想成為她。我嚮往的不只是她的熟練,而是她在面對這一切時,那種混合著疲憊與堅毅的平靜。她們已經走過了我正在經歷的恐懼;她們的白袍,是真正被知識和經驗「撐起」的專業。
我忽然明白了,「制服」並不是一件穿上身就立刻「完成」的衣服,而是一件必須用時間去填滿的盔甲。我們在十五歲時領到的,不是一個「答案」,而是一件太過寬大的白袍。這件衣服之所以是白色,或許就是為了讓我們用無數的筆記、實習的汗水,以及未來面對生命的各種色彩,去將它填滿。
我再次看向鏡中的自己。那套白袍依舊顯得有些寬大,但我的眼神不再閃躲。我不再急著去「扮演」天使,因為我理解了現在的任務,就是去學習、去背誦、去練習——哪怕我現在還在兩百零六塊骨頭裡打轉。
總有一天,我也會像學姐一樣,穿著它走進病房,步伐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