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可牧
記憶就像藏在抽屜深處的舊書籤,輕輕抽出,便抖落一地時光的細塵。
放學鐘聲響起,孩子們如雀群般湧出校門。我總是最後一個收拾書包,將鉛筆依長短排好,拭淨橡皮擦上的每點墨漬。走廊空蕩時,我才緩緩步出,而母親總在老榕樹下靜靜守候。
她不喚我,只微微笑著,手裡提著那只褪色的鋁飯盒。見我走近,她便彎身用袖口輕拭我額角的汗,然後揭開盒蓋︱︱裡頭從來不是珍稀點心,有時是半塊烤得焦香的饅頭,抹著薄薄黑糖;有時是幾塊金黃地瓜,邊緣凝著琥珀般的糖脆;最難得的,是一小方花生糖,她總仔細切成四等分,叮囑我慢慢含著吃。
記得一次期末考後,我因算術未及格留校補習。暮色漸濃時才走出校門,卻見母親依然立在原地,手中飯盒換成了保溫壺。她未問成績,只倒出一碗熱騰騰的紅豆湯,湯圓如白玉浮沉其間。我低頭喝著,眼淚忽地墜入碗中。母親輕拍我的背:「慢慢喝,都是你的。」
冬日她總備著甜酒釀,裝在裹了毛線套的玻璃罐裡。我愛看罐中米粒如星子漂游,她卻不許我一次喝完,總留半份讓我晚間暖身。有一回我貪嘴偷飲殆盡,竟醉得滿臉緋紅,蹲在巷口站不起身。
母親又好氣又好笑,背起我慢慢走回家。我伏在她肩上,聞著髮間淡淡的茶籽油香,那是童年最安穩的氣息。
如今超市貨架陳列著各國點心,我卻總懷念那個鋁飯盒的簡單滋味。母親年歲已高,手勁不如從前,再切不出勻稱的花生糖。
可每回探望她,桌上仍擺滿點心,雖偶有鹹甜錯置,我總悉數吃完,因那都是她以歲月為柴,慢熬而成的甜。
原來最深的甜,從來不在糖的多寡,而在那雙永遠願為你等待的手。如今我經過校門,望見樹下候著孩子的父母,總會想起那只鋁飯盒。它盛載的不只是點心,更是時光淬鍊的溫柔,在記憶裡始終溫熱,甜得恰如其分,也暖得足以照亮往後所有略顯蒼涼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