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盛宜俊

家母高齡八十四歲，雖然這幾年因年邁，反應變慢也常健忘，日子過得有些糊塗，但記憶力甚好，即便幾十年前的往事，她仍能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

退休後的這些年，每兩個星期，我都會開車回新竹探望老人家，除了固定會幫她按摩全身肌肉外，就是煮頓午飯給她吃，並陪她聊天解悶。

家母幼年時就失去了父親，跟著外婆一起生活。本來還有個小妹，三歲多時疑似染上了腸病毒，在醫藥不發達的那個年代，試盡了各種偏方依然無效，就在家母和外婆三天的床邊陪伴下，走完了短暫的人生旅程。

喪父又喪妹，家裡也不富裕，因此母親的童年生活過得相當艱辛。平日得幫著鄉里的討海大人修補破漁網，或者跟著外婆到田裡收割花生，水煮後晒乾拿到市集賣，又或者幫忙挑砂土，到民家建房的工地裡賺些生活費。她常在兒孫面前講述她小時候的苦，但孩子們總覺得她說的是天方夜譚，只能邊敷衍邊隨便嗯幾聲當回應。久了，她覺得無趣，就很少提及了。

但我不一樣，因為小時候就曾在家母祖居的老房子裡住過，也曾在離島的故鄉待過幾年，對於當地的人事物，或多或少有些了解，所以最能感受到她成長過程的辛苦。

她常會說些故鄉左鄰右舍的軼聞趣事，或是和親朋好友相處時的點點滴滴，那些故事裡，有太多她人生中經歷過的酸甜苦辣，還有不向命運低頭，努力過生活的勵志故事。當然，也有一些生活中的有趣瑣事，以及她常常自以為是值得炫耀的小聰明。

其實她講的這些故事，我已經聽過無數遍了，然而她往往會忘記她已經講過了，我也總假裝是初次聽聞。每每聽她講時，我都會附和地迸出句：「喔！真的？」、「唉唷！怎麼會這樣﹗」、「真是太有趣了。」我愈回應，她就會講得更起勁，整個人精神了起來，心情也變得更加愉悅。

如今，我常會告誡我的孩子們，哪天外婆又聊起她的往事時，一定要耐心的傾聽。因為，那些陪著外婆成長的親友，都一一離世了，如今能讓外婆惦記和懷念的，就只剩下這些彌足珍貴的回憶了。能讀懂她的心意，陪著她緬懷過往，才是真正的孝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