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心耘
❶
人山人海的眼科診所。我耐著性子熬過漫長的候診,做完一連串精密檢查,終於輪到我看診。
聲名赫赫的醫師往檢查數據掃了幾眼,便鐵口直斷:
「妳做過近視雷射,現在度數飆到六七百,鐵定是白內障作怪!」
❷
我的確是有白內障。此前數年,就有醫師診斷為中度,「兩個月後再來檢查,妳要有開刀的心理準備……」
我依約回診了一次,便因路途遙遠犯懶,打了退堂鼓。
轉往住家附近的眼科診所。複雜的檢查過後,醫師很篤定地說:「還行,再等等吧,開刀總是有風險的。」
我聞言大喜。慈眉善目的醫師從此被我拱作貴人,連著幾年持續追蹤檢查。結果大抵都是「還過得去,再等等吧……」
日常的確是還過得去。只是視力不斷惡化,眼鏡一換再換,世界依然一片渾沌,我才開始意識到不對勁。
這位眼科醫師是不開刀的。
❸
轉到另一家提供手術的眼科診所。醫師的口徑迥異:「可以開刀了,不要拖太久,免得太熟問題太大。」
❹
我有白內障。這點我心知肚明。我只是害怕開刀,害怕手術的風險。最早換醫師求診,未必如我想像的「路途遙遠」,更大的潛在因素是逃避開刀。
躲了幾年,視力不斷崩壞的結果,是我在終需開刀時,必須選擇昂貴的特殊水晶體。
我的選擇。我接受。只是回頭審視就診過程,不禁莞爾。
開刀的醫師斷定該開刀,不開刀的卻主張可以再等,眼鏡業者通過號稱精密程度不遜醫療院所的儀器,也是理直氣壯地判定:「白內障?還好吧,換一副眼鏡就行了。」
❺
立場不同,端出的說法也就不同。這個故事有個古老的原型:《戰國策》的名篇〈鄒忌諷齊王〉。
鄒忌相貌堂堂。一天上朝前對鏡整裝,顧盼自雄之際,忍不住丟出一個問句:「我孰與城北徐公美?」是我帥呢?還是齊國最有名的美男子徐公?
這個問題他一連丟給妻、妾與來客。不論大小老婆或訪客,一律信誓旦旦地回說:當然是閣下比較帥!
是嗎?
偏巧第二天徐公登門拜訪。鄒忌刻意端詳徐公的相貌,自嘆弗如;等到徐公一走,鄒忌回房攬鏡自照,不禁大嘆:這也差太多了!
可三人異口同聲,所為何來?
他終夜思索,最後得出結論:「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於我也。」
老婆說我帥,因為愛我;小老婆給出相同的答案,緣於敬畏;至於來客,為的是有求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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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等同「利」場。不同的利場自然產出不同的說詞。
白內障雖是鐵打的事實,不同利場的業界人士可以生出不同的解讀,原在情理之中,若因此對人性抱持悲觀的看法,倒也不必。對此,我只須輕輕放下,衷心感謝愛我的丈夫。生性儉省的他二話不說便為高昂的醫療費用埋單,硬是在滿檔的日常擠出時間陪著老婆開刀,攜手迎接光明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