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堯

基隆協和電廠的三根巨大煙囪，高達二百零四公尺，是許多基隆人從小看到大的城市地標，還有個極具在地文化色彩的稱號──「基隆三炷香」。如今，隨著電廠改建計畫的推進，這些巨大的煙囪正面臨拆除與地方爭取保存的歷史轉折。

協和電廠位於基隆市中山區協和里，東鄰白米甕砲台，西近外木山漁港，背山面海，遠眺基隆嶼。一九七○年代，台灣經濟快速成長，用電需求大幅上升，台電因此於一九七二年動工興建協和電廠，至一九八五年完工，四部機組總裝置容量為二百萬千瓦。

協和電廠是全台唯一完全燃燒重油的電廠，特性是火力強大，但也會產生濃密排煙。為了讓排放的汙染飄至高空、充分擴散，降低對地面環境與空氣品質的影響，電廠因此設置了高聳的煙囪。

然而，早期電廠環保設備不甚完善，燃燒重油產生的黑煙常籠罩基隆上空，成了揮之不去的困擾。對基隆居民來說，這些煙囪逐漸從「供電功臣」變成了「鄰避設施」。二○一三年底，荷蘭藝術家霍夫曼創作的黃色小鴨在基隆港展出，卻因港區空汙成了「黑面鴨」，也讓基隆空汙問題再次受到關注。

隨著環保要求提高以及能源結構轉型，協和電廠逐步走向改建，一、二號機於二○一九年底除役，原有機組將改建為天然氣發電。有趣的是，當煙囪不再天天冒出濃煙之後，人們看待它們的眼光也悄悄發生改變。

這三根巨大煙囪矗立在山坡上，遠遠望去，細長的柱體並列聳立，恰似傳統祭祀時插在香爐中的三炷香，因此有了「基隆三炷香」這個親切又帶點鄉土味的稱呼，也蘊含著人們向神明祈求平安順遂的民間信仰。

另外，外木山一帶有許多靠海吃飯的漁民，當他們在東北季風強烈的海上捕魚、與海浪搏鬥時，只要前方出現那三根熟悉的煙囪，也就意味著港口已經不遠。從這個角度來看，「三炷香」彷彿成了海上的另類地標，甚至像一座不會發光、卻能替人辨認方向的「精神燈塔」。

而對進出基隆港的商船、甚至大型郵輪而言，基隆嶼與協和電廠高聳的煙囪，同樣是辨識港口方向的重要景物，它們與山、海、港灣，共同構成基隆獨特的天際線。據台電老員工回憶，早年新進人員第一次到協和電廠報到時，前輩會告訴他們：「到了基隆，抬頭找那三根大煙囪，順著方向走就對了。」

不過，由於協和電廠位於海邊，煙囪長期受到海風與鹽害侵蝕，加上高度太高、維護困難，結構劣化及耐震力等問題也逐漸浮現。隨著電廠改建以及四接工程的推動，原有煙囪正面臨拆除的命運。

消息傳出後，許多在地居民以及文史工作者都感到十分不捨，對他們而言，這三根煙囪早已成了基隆人共同的「城市記憶」。因此，有地方人士向市府申請將電廠煙囪提報為歷史建築，希望能保留下來，轉化為具有歷史、文化與觀光價值的地景藝術，與白米甕砲台、基隆嶼及港灣景觀形成跨越時代的對話。

從當年人人掩鼻的黑煙巨獸，到今日令人不捨的城市地標，「基隆三炷香」的半世紀滄桑，恰恰折射出台灣能源發展與環境意識的變遷。過往吐著巨龍般長煙的三炷香，曾為北台灣點亮無數燈火，也為討海人指引著歸途；最後無論命運如何，它們都已深烙在基隆人的記憶裡，也將成為這座山海城市歷史中，難以抹去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