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文平(文化大學新聞暨傳播學院院長)
寒假尚未開始,大學入學指標之一的學科能力測驗便接續登場。未來數年,一批出生於民國100年前後的學子將陸續進入大學。這批學子成長於社群媒體蓬勃發展的年代,經歷過新冠疫情的洗禮,同時也處在台灣生育率開始下探的歷史節點。這群被冠以「Z世代」或「α世代」之名的學子,帶來了有別以往的學習模式與知識觀點,無論是學校、企業甚至整個社會,都必須開始理解並回應這些新的世代想法。
這一批即將進入台灣高等教育體系的學子,若依許多人偏好以「世代標籤」進行分類,應屬於Z世代末段以及其後的α世代,年齡大致橫跨1990年代中期以後出生者。若從台灣社會的發展脈絡來看,這個世代在出生與成長之際,正逢網際網路在台灣快速發展,卻也隨即遭遇「達康泡沫」;政治上歷經數次政黨輪替;經濟上則面對金融海嘯、房價與物價齊漲;社會層面上,更直接承受新冠疫情的衝擊,使整個台灣社會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處於封閉或半封閉狀態。因此,這群「百年世代」出生的學子,其思考方式與行動模式,難免深受整體社會文化與技術變遷的影響。
身為站在大學教育現場的教師,我在教學生涯中期開始接觸到這群新世代學子。從教育立場來看,我最關心的核心問題是「學習」以及「知識如何被理解與傳遞」。無論Z世代或α世代,與前一世代最明顯差異,在於「找尋答案」方式已經改變。這兩個世代成長於網路與社群媒體高度普及的環境,被稱為「數位原民」。快速、簡短且海量資訊,透過短影音、搜尋引擎,甚至人工智慧(AI)等技術,逐漸內化為他們理解世界的日常工具。過去反覆推敲事物本質的學習方式,可能被視為效率不彰;相較之下,能迅速得到結果的搜尋引擎、即時回應的AI,以及高度濃縮的短影音內容反而成為「王道」,無形中形塑了這個世代截然不同的求知模式。
在當今社會,無論年齡,人們透過網際網路獲取知識早已不是新鮮事,而上述兩個世代學子,更是大量仰賴社群平台或AI工具進行學習。當人們已習慣於遇到問題便上網搜尋、請教「Google大神」,整個社會又迅速轉向凡事詢問「AI大神」。我聽到各種例子:高中生數學不會先問AI;寫文章缺乏信心便請AI潤稿,或直接生成;更甚者,學生遇到感情困擾時也向AI尋求建議,甚至將AI視為聊天對象。
這些現象無疑顯示,機器與軟體程式已在某種程度上承擔了「傳道、授業、解惑」的部分功能。根據英國獨立機構「高等教育政策中心」於2025年的調查,已有將近9成的學生使用生成式AI作為學習與研究工具,部分原本由教師擔任的角色,正被AI所取代。疫情期間,許多學生開始習慣以視訊方式上課;疫情結束後,視訊課程在許多情境下仍成為克服時間、地點或無法到場限制的替代方案。早在此之前,手機等行動科技已在實體課堂上引發諸多討論,教師必須與手機爭奪學生的注意力;而視訊教學模式的引入,更使學習專注力的維持變得困難。當學生未開啟鏡頭時,教師甚至無法確認其學習狀態,彷彿印證了1993年《紐約客》漫畫所隱喻的那句話:「在網際網路上,沒有人知道你是一隻狗。」
台灣社會對這兩個世代的負面評價從未間斷。我的許多友人經常問我:「現在的大學生是不是很難教?」企業端也有人感嘆:「現在的新人真的很難帶。」然而,我認為當前的問題並非單純的「難教」或「難帶」,而是社會必須「換位思考,換一種方式教」。這並非刻意譁眾取寵或討好年輕世代,而是面對新世代崛起,整體社會勢必要進行調適。世代分類或許帶有主觀性,但不同世代的人總不免感嘆「一代不如一代」。有趣的是,如今連Z世代也開始評論起α世代。世代標籤本質上是一種刻板印象,每個世代皆在不同的歷史條件下成長,簡單地認定前一代必然優於下一代,實則並不公平。相較於批評,理解各世代的成長背景與價值觀,顯然更具建設性。
依估算,Z世代出生的學子如今已接近而立之年。隨著今年學測結束,Z世代後期的學生正式進入大學體系,而α世代學子也即將邁入高中階段。這兩個世代在特徵上其實高度重疊,或許無須急於為其貼上標籤。然而可以確定的是,未來整體社會將逐漸由這兩個世代所主導,無論是學校、企業,或社會的各個層面,都將進入一個必須彼此調整、相互理解的「大磨合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