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時期,晉國厲公在位時的重卿范文子可算是一位富有長遠戰略眼光的傑出人物。從他對晉楚鄢陵之戰的認識就能看出他的戰略觀念高人一籌,善於從大局出發,準確地理解與把握戰爭的前景。
眾所周知,晉楚爭霸是整個春秋歷史的關鍵節目。而在晉楚爭霸戰爭史上,城濮之戰、邲之戰、鄢陵之戰又各具其里程碑式的意義。城濮之戰使得晉文公「取威定霸」,一躍而成為中原霸主,號令諸侯,楚國在很長時間裡北進中原的勢頭受到遏制。而邲之戰的結果是楚莊王兵進中原,陳師周疆,問鼎之輕重,儼然取代晉國而為諸侯之伯。鄢陵之戰則是晉、楚爭霸戰的第三次,也是兩國軍隊最後一次主力會戰。是役晉勝楚敗的結局標誌著楚國對中原的爭奪從此走向頹勢,晉國再一次對楚形成明顯的優勢,其霸業發展到極盛階段。
按理說,作為晉國統治集團核心成員之一的范文子,應該對晉國的大獲全勝感到由衷的歡欣鼓舞才是。的確,把多年的勁敵楚國殺得大敗,狼狽逃竄,使鄭、宋等中小諸侯國紛紛叛楚附晉,這是件揚眉吐氣、極有面子的事情!然而,實際上的情況完全不是這樣,范文子從一開始就反對晉國從事這場戰爭,而戰爭的獲勝同樣也不能激起他的興奮。
早在進行鄢陵之戰戰略決策之時,范文子就明確表示不贊成晉楚開戰。他的主要理由是,晉國的憂患在內部而不在外部,不如保留楚國這個外患以穩定晉國內部。所以,他一再主張避免和楚軍正面交鋒。應該說,他的這個認識與後來孟子「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的見解相一致,也與晉國當時的社會政治局面相符合。遺憾的是,晉國當時的執政者,中軍帥欒書卻是戰略目光短視而又自以為是的庸人,他只看到表面上對晉軍有利的作戰形勢,認為與楚軍作戰有勝出的把握,堅決主張早打、大打。戰略意識同樣平庸的晉厲公採納了欒書的意見,於是大舉興師,與楚軍在鄢陵一決雌雄。
從表面上看,鄢陵一役如欒書之流所料是晉軍打贏了,這當然使晉國上下歡騰雀躍,把酒慶功。然而頭腦異常冷靜的范文子並不為這種勝利的表象所迷惑,仍然堅持自己的初衷,面對晉軍自鄢陵凱旋而歸的熱鬧場面,他不但沒有感到高興,反而更加憂心忡忡,認為內亂就要爆發,甚至希望自己快點死去,以免於難。他說:「君驕侈而克敵,是天益其疾也。難將作矣!愛我者唯祝我,使我速死,無及於難,范氏之福也。」
形勢的發展果真證實了范文子的戰略遠見。晉國的霸業達到輝煌頂點之時,也正是晉國衰運萌芽之始。晉厲公取得鄢陵之戰大捷後,認為已無外患對自己構成威脅,遂集中精力對付國內的強卿宗室,誅殺「三郤」,剝奪欒氏、中行氏的權力。由於此舉嚴重觸犯了強卿大宗的既得利益,於是晉國內部矛盾迅速激化,動亂隨之爆發,晉厲公的親信胥童等人喪命刀下,厲公本人也最終走上不歸路。這場殘酷血腥的內部動亂,使得晉國在鄢陵之戰後所取得的相對戰略優勢很快化為烏有,也導致晉國的政局長期處於動蕩不安之中。
此後,晉國雖也短暫出現過「晉悼公復霸」的歷史場面,但畢竟是回光返照。從某種意義上說,後來齊、晉盟國關係破裂,晉公室一蹶不振,乃至最終導致「三家分晉」格局的形成,都可從鄢陵之戰看出端倪。
由此可見,范文子有關鄢陵之戰的認識,的確是極其寶貴的戰略遠見,所謂「知彼知己,勝乃不殆;知天知地,勝乃可全。」可惜的是,他的戰略遠見未能為決策者所重視,枉費他一番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