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心耘

放逐了母親的莊公終究還是後悔了。這分悔意，孝子潁考叔完全感應在心。

潁考叔是封疆官員，聽說武姜被莊公賭氣安置他處，假借送禮之名，贏得莊公張羅宴席回贈。

席中，潁考叔特意保留了羹，引來莊公好奇詢問。潁考叔回說：我與母親向來有福同享，唯獨君上賞賜的美食，老母不曾品嘗，這羹當然得留著帶回孝敬老母。莊公當下喟然長嘆：真羨慕你有老母可以共享，可我卻沒有啊……

雖然君有悔意，可君無戲言。潁考叔於是為莊公設計了解套的辦法：掘出地道，母子相見於地下，不啻黃泉相見，誰曰不可？

武姜與她從來不曾正眼看待的寤生，在地道相見。《左傳》的記錄是，母子相對賦詩：「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而後留下一句耐人尋味的「遂為母子如初」。文章在此作結。

「遂為母子如初」。這個「初」，要怎麼解釋呢？

寤生從哇哇落地開始，面對的一直都是橫眉豎目的母親，從來不曾好好看過他一眼。

如果有過極其短暫的片刻，大抵也都是為了替弟弟出謀畫策，好幫他爭取福利。套用當代的語彙，長久以來，他就只是母親眼中一個用過即丟的工具人。

再後來，這個工具人也當不成了。母親還是嫌他礙事，準備把他踢下大位，滾出她和弟弟的視野之外。

京城大叔兵敗，出亡在外。從此遠離富貴核心的武姜，對長子也許有過短暫的內疚，可她內心深處，念茲在茲的還是么兒吧？

地道與寤生私見，賦詩吟唱慶團圓的當口，她想的是什麼？

數十年來把「厚此薄彼」玩到了極致，長年鄙薄的那個兒子，居然還肯張開雙手迎她回家。就憑這點，武姜似乎也該忘了難產帶給她的煎熬，慷慨地分一點母愛給這個從來不得寵的兒子。

而「遂為母子如初」的敘述如果屬實，這個「初」，還得逆溯到她懷胎的最初，與所有初為人母的女子一般，對腹中的胎兒懷著美好的憧憬。

至於鄭莊公，從地道迎回了生母。從此以後，母親身邊不會再有受寵的弟弟，終於「還原」成他的母親了。可這事的前提，是他得擠掉弟弟，才可能贏得母親一點慈愛。

舐犢情深，依然是許多人子心中的渴望吧！這個古老的故事也在當代還魂，只是改頭換面。

史蒂芬‧史匹伯二○○一年執導的〈AI人工智慧〉，機器人大衛為了讓他一心一意愛著的養母愛他，潛進深海，祈求藍色仙女把他變成有血有肉的真男孩。

他的願望在兩千年後成真。更高階的機器人願意圓成他的夢想，方式是複製出只能活一天的養母。那一天，養母遺忘了她的丈夫、她真正的兒子，一心一意地愛著大衛……

看進了大衛的悲傷與憧憬，再回頭看〈鄭伯克段于鄢〉的鄭莊公。把鄭莊公的成長故事攤開了，陰險的背後，還是一對渴望母愛的眼吧。

媽媽，幾時能看我一眼？用母親看兒子的眼光，好好看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