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小熊老師

每年春天我都來
停在你屋簷的樹梢
聆聽鍋碗瓢盆的奏樂
在放學的鐘聲後響起
我是萬家燈火的守護神
在日復一日的晚課裡修行
誦讀人間幸福的煙花

──小熊老師〈貓頭鷹短句系列〉



這是光復新村的「原住民」范姊向我描述的家園景致：某一年，貓頭鷹搬來她的對門當鄰居，大約春夏之交，她每天一推開眷舍院落的大紅門出來，常常與牠撞個正著，這隻貓頭鷹對於底下人類鄰居的活動毫不驚惶，大家相安無事（或者相互照看？）。所謂對門，就是一棵高大的樹。光復新村是舊省政府員工眷舍，從一九五○年代開始建設，如今早已老樹成群，一棵樹就是一個家，住民可能是松鼠，也可能是鳥兒。

二○一五年我回到霧峰老家生活，有時沒事便往光復新村跑。這裡是台灣第一個「花園城市」聚落，棋盤街道，樸實瓦房，家家戶戶都有庭院，令人懷舊的紅磚牆上綠蔭交錯……常有劇組前來取景，各式婚紗、扮裝、網美攝影成了此地的日常風景。雖然荒廢過許多年，留守的大樹依然稱職地扮演小動物的天然食物銀行，村落活化為青年創業園區後，生態和人文展開活潑的對話。

剛回鄉沒多久，我在一家名為「憩而思」的小店發現許多貓頭鷹形象的小藝品，與店主攀談幾句，發現店主尚未意識到光復新村是一個生態豐富的「綠活村」，亦不知曉霧峰山上有一個以復育貓頭鷹聞名的桐林社區。店主聽我說起相關的故事，喜出望外，聊著聊著，便聊出「貓頭鷹藝術村」的願景。

此後，光復新村出現了愈來愈多貓頭鷹公共藝術，進駐園區的各路設計師、創作者似乎都愛貓頭鷹，無論是彩繪、雕塑、飾物都能「貓頭鷹上身」。瀕臨棄用的二手物經過靈思巧手，轉廢為生，化腐朽為神奇：鍋碗瓢盆在一面大鐵門上拼貼成貓頭鷹門神，瓶蓋、油桶和汽機車零件重新組合成貓頭鷹垃圾桶……在這個貓頭鷹無所不在的文創村落裡，真有貓頭鷹棲身其間，有一回我在一家咖啡館前庭撞見一隻栩栩如生的貓頭鷹，完美地融入一片森林造景裡，店主人特別提醒我們要輕聲細語、動作放輕，因為在角落裡閉目養神的，正是一隻不折不扣的貓頭鷹本尊哪。

當光復新村慢慢地成為貓頭鷹藝術村，村落所在地霧峰也慢慢地成為一座貓頭鷹小鎮。我所發起的「熊愛讀冊」漂書行動，陸續在光復新村、亞洲大學，以及小鎮各處建築大廊、店家門口、公園一隅、人行道旁、大樹下……推展藝術造型漂書箱，它們多數來自素人的創意，往往是學校師生、社區居民和各方達人共同合作的成果，經常融入街道家具的設計。漂書標語「讓書旅行在你我之間」，蘊含知識的流動和善念的感動，這是一種「社區設計」，讓使用者參與到概念生發和製作過程，最終，我們是在設計人與人之間的共好關係。當漂書站由在地居民親手營造，他們自然會三不五時過來看看自己的「小孩」，街道家具便得到了看顧。漂書行動後來發展為大屯社區大學的一門課，不只推閱讀、推環保，也推生活美學角落。有趣的是，大家各自努力做出的漂書箱，竟有一個不約而同的特點：貓頭鷹。

經常於故事繪本及文創商品現身的貓頭鷹，揉合可愛與神祕，一直以來都是藝術家心嚮往之的創作對象。神話傳說中，日本人視牠為福鳥。台灣原住民文化裡，牠是送子鳥、守護神。在希臘神話，牠扮演女神雅典娜的使者，象徵智慧。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牠則是幫忙巫師傳遞消息的信差。也有部分文化視其為不祥之兆。

來到霧峰，你會看到「貓頭鷹大寶寶」雕塑在一些公共空間站崗，以文圖書館旁還有一個被稱為「貓頭鷹教堂」的童話小廣場，常有遊客來此拍照打卡。而我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則是與多個在地團隊一起在霧峰國小校門旁創作出「貓頭鷹車站」，把一座老舊的公車亭改造為藝術漂書站，文學、藝術和生態三位一體，原本掛在樹上用來復育貓頭鷹的人工巢箱，經過彩繪，在此變身為書籍的棲居所。由於這座貓頭鷹車站大受歡迎，不久之後區公所便委託同一個設計團隊進行霧小校門前天橋的改造，貓頭鷹車站的姊妹作「貓頭鷹天橋」誕生了。

自然界的貓頭鷹，就這麼飛到了山下，以千姿百態的人文風貌與大家見面，這是城市和森林結婚的一種方式吧！每一隻貓頭鷹都在訴說：我是小鎮最可愛的守護神，你們也別忘了要好好地守護我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