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

軍人著裙裝、吊帶襪！

沒錯！這是一支總統衛兵的制服。背後是一段國仇家恨。

十月，我下榻的希臘雅典飯店緊鄰憲法廣場，每整點有衛兵交接儀式。有人形容這是與帕德嫩神廟齊名的一張「城市名片」；現在還被開發成為玩偶、鑰匙掛墜等紀念品。在台北，我連忠烈祠憲兵交接都提不起興趣，這次竟被同行男士們的熱烈討論，激起好奇。

怎麼一身「裙子軍服」？萬一有狀況，這身打扮怎麼打退「敵人」保護總統？我的腦袋，在這裡跳針。

但被他們繁複的衣著給迷惑，從上到下全套穿完，比女人化妝還費時：

一、藍外套裡的白襯衫與白裙子，據說有四百摺。

二、吊帶毛襪。

三、木底鞋，鞋上晃著大毛球。

四、長長流蘇的船形帽。

我不禁好奇：是誰，發明「裙子衛兵服」？

據說，這是從希臘獨立戰爭時反抗土耳其的「山匪」服裝演變來的。象徵：不忘被殖民將近四百年的國恥。

雅典衛兵的官方名字──「埃夫佐尼」，雖然身穿被稱為「很娘」的軍服，其實並不盡然如此，譬如鞋子上的絨球，以前是用來暗置匕首，突襲敵人。

古希臘是歐洲文明的開始，三千年前就有不可思議的發明，從思想、文字、建築……

曾經不可一世的希臘人神氣地說：「當希臘人提倡民主制度與人文思想時，歐洲人還只是森林裡的猿猴。」

好大的口氣！

燦爛後，就是漫長失落。

先被羅馬人占領成為一個省，再被土耳其人殖民，淪為次等公民。

羅馬人是尊重希臘文明的，貴族甚至以會說希臘語為驕傲，也有羅馬皇帝經常呈現希臘造型；但土耳其人不同，指的是滅亡東羅馬帝國的鄂圖曼帝國。他們在一四五三年，攻下君士坦丁堡（今天的伊斯坦堡）後，繼續進攻歐洲，擴張版圖的征服時期，後來還橫跨歐亞非三大洲。

伊斯蘭信仰的鄂圖曼帝國統治希臘三百年，並進行大「改造」，因此希臘人的反抗從未停止。

不願受土耳其人統治的知識分子，就移民到西歐。另外一股移民潮是離開平原，躲進希臘高山。希臘是多山之國，這是鄂圖曼人從未真正征服之境。

即便在異族的統治下，希臘人依然在夾縫中維繫自己的文化以及語言，表面上遵循伊斯蘭教的教規，暗地裡信仰希臘正教。

大多數的希臘人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推翻土耳其人的統治。法國大革命的「獨立自由」理念，便對希臘產生重大影響，民族意識高漲，加上鄂圖曼帝國逐漸弱化，一八二一年三月二十五日，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統治數個世紀後，希臘人終於鳴槍發動獨立戰爭。

這天後來成為希臘的國慶日。

未能在自己的土地當主人達二千年的希臘，再度成為自主國，付出的代價是，數以萬計的希臘人喪生。

衛兵交接處的廣場，有紀念獨立戰爭死亡的無名烈士浮雕，上面刻著，歷史學家修昔底德名言：「對英雄而言，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可能是他們的墳墓。」

這套軍裝，不只是一件像蘇格蘭男子穿的裙子，更涵蘊希臘人的民族意識。年輕希臘男生在國家獨立日時，會驕傲地穿上它。

離去前，我在入住飯店的頂樓用餐。夕陽金黃，灑滿雅典市、衛城的帕德嫩神廟。依依不捨揮別，希臘，這部精采大書。♣